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56节
“很好的问题,鲍尔先生。这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所以我不仅在看坦克,也在看汽车、看铁路、看电报电话、看工厂的生产线和工人的培训学校。”
“未来的战争,是综合国力的战争。武器是拳头,但拳头需要强壮的身体来挥动。法兰西正在重塑它的身体,让它更加强壮、敏捷、高效。至于当双方都拥有矛尖之后……”
“那就看谁的矛更锋利,谁的盾更坚固,谁的战士更无畏,谁的意志更坚定了。我很期待那样的对决,那将是对一个民族精神和组织能力的终极考验。我相信准备得更充分、决心更坚定的那一方,会赢得最终的话语权。”
“至于这些坦克目前的表现……就像你说的,很原始,应对步兵的机枪火力点或许有用,但面对火炮,尤其是平射炮,生存能力堪忧。”
“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也是我允许你观看,并希望你如实报道的原因之一。让外界,特别是让潜在对手看到我们的努力和方向,本身也是一种威慑和压力。如果他们因此加快自己的研发,那很好,竞争会促使技术进步。如果他们无动于衷或嘲笑我们……那更好。”
他看了一眼克劳德手中的笔记本:“那么,鲍尔先生,对于你即将撰写的观察报告,有什么初步的想法了吗?”
克劳德合上笔记本,望向远处正在被牵引车拖走的故障坦克,以及那些年轻坦克兵们。
“我想,我的报告标题或许可以叫《铁龟的蹒跚学步》。我会如实描述FT-14的性能数据、演练中的表现、暴露出的问题,以及贵国军官对坦克价值和未来发展的思考。”
“我会从技术角度分析其优势与局限,并探讨其对未来地面战术的潜在影响。我会指出这是一条充满挑战但方向明确的道路,法兰西在这条路上已经迈出了坚实而令人警惕的一步,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评定如何相处。”
“至于其中蕴含的战略意图和对欧陆军事平衡的潜在冲击……我想,不需要我过多着墨,柏林的读者,尤其是军人和战略家们,自然会从中读出他们需要的信息,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戴鲁莱德静静地听着,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公平,也很专业。这正是我需要的报道。那么,我期待读到你的文章,鲍尔先生。”
他伸出手。
克劳德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巴黎郊外清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晨雾中,短暂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克劳德收回手,心中那点疑惑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清晰。他问出了那个从戴鲁莱德提议交易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将军,我还有一个疑问。您选择让我一个来自潜在对手国家的观察员亲眼目睹并报道这些尚在襁褓中的技术探索,固然能达到您所说的威慑、展示专业性、促使竞争或暴露对手迟钝的目的。”
“但恕我直言,这样的收益与‘风险’相比,是否有些失衡?”
戴鲁莱德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背着手,再次望向下方训练场上那些正在被勤务人员仔细检查、维护的FT-14坦克。
“失衡?鲍尔先生,你指的风险是什么?是认为德国或者其他国家,在看到你的报道后,立刻警醒,然后倾尽全力研发他们自己的铁乌龟,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更先进的型号打败我们?”
“难道不是吗?” 克劳德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坦克上,
“技术扩散的后果,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项新武器,一旦其概念和基本可行性被证实,被公开,仿制和改进只是时间问题。”
“您主动展示,等于将这张牌明着打出来,放弃了奇袭的可能。在军事史上,一种全新武器在对手毫无防备时首次投入战场,往往能取得决定性的的战果。您似乎……主动放弃了这种可能性。”
戴鲁莱德沉默了片刻。
“鲍尔先生,你高估了奇袭的价值,或者说,你低估了让一个庞大、保守、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和军事机构,接受并全力推动一项革命性新事物所需要的时间和……内耗。”
“你说得对,技术概念一旦公开,仿制和改进是时间问题。但这个时间可能很长,长得超乎你的想象。”
“你以为,你的报道登在《柏林日报》上,明天德皇就会召开御前会议,后天,帝国议会就会通过特别拨款,大后天,克虏伯和毛瑟的工厂就会开始绘制图纸,一个月后,德国的第一辆原型车就能开下生产线吗?”
“不,鲍尔先生。事情不会这么发生。你的报道会引起轰动,会引起争论,会引起警惕。然后呢?”
“柏林总参谋部那些挂着绶带、勋章能压弯制服的老先生们,会聚在一起开会。他们会先争论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骑兵总监会说这是对骑兵荣耀的亵渎,是机械怪物,真正的突破要靠战马和军刀的气魄。”
“炮兵总监会质疑这种薄皮铁盒在重炮面前的生存能力,认为把钱投给更多、更重的大炮才是正途。”
“步兵总监会抱怨这东西又慢又吵,会暴露进攻企图,而且和步兵配合困难重重。”
“然后,他们会成立一个特别研究委员会。委员会里会有来自不同兵种、不同部门、代表着不同既得利益和学术偏见的人。”
“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开会,撰写堆积如山、充满一方面、另一方面的模棱两可的报告。他们会要求进行对比测试,用坦克去冲击模拟的最坚固防线”
“然后当坦克理所当然地失败或表现不佳时,他们会满意地得出结论:此物尚不成熟,不宜大规模投入,需进一步研究观察。”
“同时,帝国的议会里,各党派的代表会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保守派会攻击这是浪费国库的疯狂发明,激进派可能会支持,但立刻会被扣上好战分子的帽子。”
“预算委员会会为这笔额外开支争论不休,每一分钱都要经过无数轮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工业界的巨头们会闻风而动,但他们的首要目的不是尽快造出坦克,而是确保订单落到自己手里,为此他们会展开激烈的游说甚至贿赂,进一步拖延进程。”
“等到这一切吵吵嚷嚷、互相掣肘的程序走完,等到第一笔经过层层克扣的研究经费终于批下来,等到第一个由各方妥协产生的注定平庸且充满缺陷的设计方案被确定,再到第一辆性能可能还不如我们FT-14的原型车磕磕绊绊地造出来……几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而在这几年里,法兰西的工程师和工人们,会在我的全力支持和明确指令下,夜以继日地工作。FT-14的缺点会被逐一改进,发动机会更强劲,装甲会更厚,火炮会更精准,悬挂会更可靠。”
“我们会摸索出更成熟的战术,训练出更有经验的乘员。当别人还在为要不要造、造什么样的、钱从哪里来争论不休时,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了第一个成建制的、装备了改进型FT-16或FT-18的装甲营,并且完成了全套的战术条令和训练大纲。”
“等到他们的第一代实验车终于羞羞答答地露面,准备进行对比测试时,我们或许已经在计划下一代真正具备突破能力的中型甚至重型坦克了。”
“警惕,不等于能立刻开始。立项,不等于能高效执行。”
“官僚体系的惰性、既得利益的阻挠、学术上的偏见、政治上的扯皮这些无形之物,其杀伤力和拖延效果,往往比有形的敌人更加可怕,也更加难以克服。”
“我展示,是因为我有信心,我们的体系能比对手的体系更快、更专注、更高效地将一个概念转化为实际战斗力。”
“我刺激他们,是希望他们乱,希望他们吵,希望他们陷入内耗和拖延。当他们还在起点线上为规则和跑道争吵时,我已经在跑道上加速了。“
“等到他们终于勉强达成共识,跌跌撞撞地起跑时,我可能已经快要冲过第一个弯道了。”
“这就是为什么收益大于风险。因为我赌的不是技术保密,我赌的是执行效率和组织优势。我赌在将未来战争构想转化为现实军事优势这场竞赛中”
“只有经过伟大革命洗礼、清除了内部掣肘、高度集权、目标统一的法兰西至上国,能跑赢所有还沉溺在旧时代议会争吵、部门扯皮和利益集团博弈中的对手,包括你的祖国,鲍尔先生。”
戴鲁莱德的这番剖析,无情地揭穿了旧时代列强在应对真正革命性军事变革时可能面临的、根植于其体制深处的瘫痪和迟滞。
他说的没错。历史上,英国和法国虽然最早研发坦克,但其应用和战术发展也曾饱受保守势力的质疑和阻挠。德国虽然后来在装甲战术上独步天下,但在一战,其对坦克的重视和投入也远远不足。
而在这个时空,戴鲁莱德用一场革命强行扫清了这些障碍。他建立了一个以他个人意志为核心、高度集权、目标单一、可以无视内部反对声音和利益纠葛、全力向某个战略方向冲刺的战争机器。
在效率竞赛中,这样的体制在短期内确实可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您赌的是体制的效率差。您认为,法兰西至上国的新体制,在将战略远见转化为实际战力的速度上,能远远超过包括德国在内的仍困于旧体制的对手。”
“所以,您不怕展示,甚至欢迎展示,因为展示本身会成为加速器,加速我们的混乱和迟疑,反衬您的高效和决断。”
“很精辟的总结。那么鲍尔先生,你现在认为这笔交易对我而言,是风险失衡,还是收益可观?”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训练场。那几辆FT-14坦克已经被拖车拖走,只留下履带碾过的深深辙印
“很可观,将军。您的逻辑……无懈可击。至少,在对手未能意识到自身体制的缺陷并进行深刻变革之前,您的优势将是决定性的。”
“我的报道,或许会成为那面镜子,照出柏林的光鲜外表下,可能存在的瘫痪和臃肿。至于这面镜子最终会让有些人羞愧而改革,还是让有些人恼怒而闭塞……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戴鲁莱德微微颔首,“那么,我们的交易成立。我会履行承诺,提供你撰写报道所需的一切非核心技术支持。而你……”
“我会写出一篇基于事实、聚焦技术、引发专业思考的观察报告。” 克劳德接过话,“至于它最终在柏林引起的是警醒、争论、混乱,还是别的什么,就交给时间吧。”
两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很期待你的文章,鲍尔先生。” 戴鲁莱德最后说道,“也希望,我们未来还有这样……富有建设性的对话机会,如果我们不会变成敌人的话。现在,请自便。我的副官会送你返回巴黎。”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在几名始终沉默伫立在不远处的副官和警卫的簇拥下,走下了观察台。
第37章 凯旋
柏林,夏洛滕堡火车站。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拱顶,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机车喷吐着白色的浓烟,缓缓驶入站台。
克劳德·鲍尔提着他那只皮质旅行箱,随着人流走下车厢的踏板
然后,他愣住了。
月台上人山人海。
人群从出站口一直蔓延到月台尽头,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他们挥舞着小型的德意志帝国三色旗、普鲁士黑白旗,甚至还有一些颜色醒目的自制标语牌:
“欢迎回家,鲍尔先生!”
“法兰西的真相是什么?”
“我们需要真知灼见!”
“无畏的观察者,帝国的良心!”
人群的成分复杂。有穿着工装、面色黝黑的工人,有夹着书本、神情激动的学生,有戴着眼镜、拿着速记本和相机的记者,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看似中产阶级市民的男男女女。
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好奇、兴奋、期待,甚至是一丝……崇拜?的神情。许多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试图在涌出车厢的人流中辨认出他的身影。
“在那里!是鲍尔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瞬间,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鲍尔先生!”
“欢迎回来!”
“法兰西怎么样?”
“护国主真的那么可怕吗?”
“他们的飞机是真的吗?”
欢呼声、提问声、照相机的镁光灯闪烁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将克劳德淹没。
几个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制服、臂戴资源总署红袖标的年轻人奋力挤开人群,试图为他开辟一条通道。
“让一让!让鲍尔先生通过!”
“不要拥挤!保持秩序!”
赫茨尔本人居然也来了。这位前陆军上士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总署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灰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不时呵斥着试图过分靠近的人。
他看到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目光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克劳德的大脑在最初的几秒空白后,迅速开始高速运转。
怎么回事?
他预料到这次巴黎之行会引起关注,毕竟他是以御前顾问和《柏林日报》特约观察员的公开身份前往的。
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全民公敌举办奥运的敏感时刻,他作为少数深入敌后的德国高级观察者自然会吸引目光。
但他没料到会是这种阵仗。这不像是对一个归国观察员的普通欢迎,更像是对一位载誉归来的英雄或揭秘勇士的盛大迎接。
标语牌上那些帝国的良心、无畏的观察者之类的字眼让他眼皮直跳。这捧得太高了,高得危险。
谁组织的? 自发?不可能。上千人的聚集,还有统一的标语,这背后肯定有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