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73节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战略,或许会犯错误,但他们的利益,在根本上,是和德意志这片土地的繁荣与安定绑在一起的! 德意志强盛,工厂才能开工,他们才有工作;德意志安定,土地才能耕种,他们才有收成。他们和德意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番论述,朴素,直白。
许多军官,尤其是那些来自庄园家庭、对土地有着天然情感的容克军官,下意识地点头。
是啊,农民离不开土地,工人离不开工厂,这是天经地义。他们的诉求,再怎么过分,也跳不出这个框架。
“那么,我们再看看,那些资本家,那些工业巨头,那些金融大亨,那些我们刚才痛斥的‘寄生虫’和‘暴发户’,他们和这片土地真的有这样不可分割的、生死与共的联系吗?”
“没有!”
“他们的工厂?是可以搬迁的!今天在鲁尔,明天如果别处利润更高,或者这里局势不稳,他们就能把机器拆了,搬到比利时,搬到瑞士,甚至……搬到美国去!只要有钱赚,哪里不能开工厂?”
“他们的资本?是流动的!是金马克,是英镑,是美元,是一串串在电报线和账簿上跳跃的数字!”
“今天可以在柏林交易所兴风作浪,明天就可以在伦敦金融市场翻云覆雨,后天甚至可以……偷偷流向巴黎,流向我们敌人控制的银行!”
“他们的祖国?对他们而言,祖国就是利润最高的地方!就是法律最宽松、税收最低、最能让他们肆意扩张垄断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在德意志赚钱不再那么容易,或者风险太大,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卷起他们那些可以轻易转移的工厂和设备,带上他们那些全球流通的资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德意志!”
“逃到中立国,逃到敌对国,甚至逃到世界的另一端!留下一个被掏空了工业基础、抽干了金融血液、遍地失业工人和破产农民的千疮百孔的德意志,让在座的各位用血肉之躯去面对敌人的飞机大炮”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活生生的历史!”
“看看英国!看看那个曾经号称日不落的帝国!他们的国王,早已被架空,成了统而不治的摆设!”
“真正掌控那个国家命脉的是谁?是伦敦城里的银行家!是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工厂主!是那些眼里只有利润、为了争夺市场可以挑起全球战争的资本家集团!”
“他们上台后干了什么?为了压倒德国工业,他们推行自由贸易,实则是经济殖民;”
“为了镇压殖民地反抗和维护商路,他们发动一次次肮脏的战争;”
“而对自己国内的工人呢?无尽的压榨,悲惨的境遇,这才导致了今天英国工运风起云涌,社会主义思潮泛滥,整个国家陷入内耗和动荡,连自己家门口的爱尔兰问题都搞不定!”
“一个被内部矛盾撕裂、被资本短视所绑架的英国,还是当年那个令人生畏的‘帝国’吗?!”
“再看看法国!那个曾经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统治巴黎的是些什么人?是律师,是记者,是投机政客,而他们的背后,同样是操纵舆论和金融的资本势力!”
“这些人懂什么治国? 他们只懂党派倾轧,只懂股市投机,只懂对殖民地的残酷掠夺来弥补国内亏空!”
“结果呢?内政腐败,社会撕裂,军备松弛,最后在一场伟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中彻底崩塌,被一个叫戴鲁莱德的军头篡夺了权柄,变成了如今这个极端民族主义、对外极具攻击性的至上国! ”
“法国资本家们的短视和贪婪,难道不是葬送法兰西共和国的元凶之一吗?!”
“还有美国!那个新大陆的暴发户!他们想搞一个中央银行美联储来稳定金融,集中力量。”
“结果呢?各个地方的银行家,各个财团,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为了不被纽约的同行夺走控制权,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拆台”
“法案难产,国家金融体系隐患重重!在他们眼里,国家整体利益,远不如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垄断利润来得重要!”
一连串的指控狠狠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克劳德描绘的景象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悸
英国的内乱,法国的崩溃,美国的扯皮,无一不与资本的短视和自私紧密相连。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最可怕的假设”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在德意志,也让这些资本家,也让这些没有土地根基、没有军人荣誉、只有利润账簿和可转移资产的家伙掌握了真正的权力,上了台。你们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为了抢夺军火订单,他们会怂恿帝国进行不必要的冒险,甚至推动战争!因为战争,是利润最丰厚的生意!”
“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向外国,甚至是我们的潜在敌国,出卖关键的技术情报,或者引入可能危害帝国战略自主性的外国资本!因为商机高于一切!”
“当帝国真的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需要他们倾尽所有、共渡难关时,他们会第一个计算自己的损失,然后想方设法将资产转移海外,甚至暗中与敌人接触,为自己留好退路!因为他们的祖国是利润,不是德意志!”
“他们会用金马克开路,腐蚀我们的官员,影响我们的决策,让帝国的政策围着他们的利润转,而不是围着德意志的生存与发展转!”
“他们会制造舆论,美化自己的‘企业家精神’,诋毁真正为国奉献的军人和容克,试图瓦解我们社会的精神支柱!”
“他们才是真正可能、也最有能力出卖德意志的人! 因为他们的利益在本质上,就与这片土地、与这个民族的长远未来,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爱的是钱,是利润,是扩张的资本,而不是德意志!”
“而工人和农民呢?我刚才说了,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再闹,诉求再多,他们的根本利益,决定了他们破坏的底线,远比资本家要高得多! ”
“他们绝不会、也绝无可能,像资本家那样背叛德意志! 因为背叛德意志,就等于背叛他们自己的家园、工厂和土地,等于自绝生路!”
“所以,各位——”
“当我们在这里争论谁爱国、谁通敌的时候,当我们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平民顾问、与敌人喝茶这种肤浅的标签带偏方向的时候,请擦亮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谁才是我们帝国肌体上真正的毒瘤,谁才是未来可能从内部给我们致命一击的隐患!”
“不是那些在泥泞中为我们生产枪炮的工人,不是那些在土地上为我们种植粮食的农民,甚至……不一定是那个坐在巴黎、野心勃勃的戴鲁莱德。”
“是那些藏在我们中间,穿着体面的西装,打着爱国的旗号,却时时刻刻用金马克的尺子衡量一切,随时准备在帝国这艘大船遇到风浪时,第一个跳船、甚至偷偷在船底凿洞的资本家!”
“警惕他们!防范他们!在制定国策时,绝不能让他们狭隘的、唯利是图的逻辑,凌驾于帝国的整体利益和生存安全之上!”
“德意志的未来,必须掌握在真正热爱这片土地、愿意为之牺牲奉献的人手中”
“掌握在你们,忠诚的军人手中!掌握在那些世代守护土地的容克手中!”
“也必须掌握在那些扎根于此的工人和农民手中!而不是交给那些随时可能带着钱袋逃跑的国际游资和垄断寡头!”
“这,才是我今天最想对大家说的话。这,或许比争论我是否‘通敌’,要重要一万倍!”
然后……
“说得好——!!!”
“该死的资本家!吸血鬼!”
“德意志属于容克和军人!属于真正爱她的人!”
“鲍尔先生!您是真正的爱国者!是我们的人!”
“警惕那些随时准备逃跑的银行家!”
“绝不能让资本绑架帝国!”
怒吼声、掌声、靴子跺地的声音、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人耳膜震破的狂潮。
刚才那番关于资本无国界、资本家是潜在叛国者的论述精准地剖开了在场许多年轻军官内心最深层的焦虑和不满
这将他们平时朦胧感受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那种对新兴工业金融势力的不信任和敌意,彻底点燃并系统化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出身传统容克地主家庭、骨子里浸透着土地情结和军功荣誉感的军官们来说,克劳德的这番话简直是天籁之音。
他们本能地反感那些暴发户工业资本家,认为他们用肮脏的金钱腐蚀了古老的传统,抢夺了本该属于土地贵族和军功阶层的社会地位和话语权。
而克劳德不仅将这种反感理论化、正当化,更将其拔高到了国家安危的层面
资本家不爱德意志,只爱利润,他们随时可能为了利益出卖国家!这比任何道德批判都更具杀伤力,也更能激发他们的保卫者使命感。
而对于那些并非容克出身、但同样对现状不满、渴望变革的平民军官来说,克劳德对工人农民根在德意志的分析,虽然带着明显的实用主义和安抚色彩,但也至少承认了他们的基本盘属性
将其与随时可能叛逃的资本区分开来,这让他们在情感上更容易接受,甚至产生一种我们(军人、容克、工人、农民)才是一边的模糊认同感。
整个大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年轻军官们纷纷涌上前,想要和克劳德握手,拍他的肩膀,向他表达钦佩和支持。
贝伦堡少校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给他一个拥抱。更多的人在高喊着鲍尔先生万岁!、德意志万岁!之类的口号。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侍者们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了。
效果远超预期。他成功地将一场针对个人的恶意诘问,扭转成了一场对资本叛国论的公开宣判,将自己塑造成了帝国真正利益捍卫者的旗手,赢得了这个封闭而排外圈子的狂热拥护。
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其未来的生长方向,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预料。
但亢奋过后,是迅速涌上心头的、冰水般的警醒。
过火了。
他刚才那番话,痛快是痛快,解气是解气,但打击面太广,树敌太多,也太……危险了。
他痛斥资本家、工业巨头、金融大亨是寄生虫、潜在叛徒、没有祖国的游资
这固然能点燃年轻容克军官对暴发户的鄙夷和对传统的维护之情,能引发他们对资本绑架国家的恐惧
但同时也等于将帝国统治的另一个重要支柱,工业与金融资产阶级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容克地主和军事贵族固然是传统统治核心,但经过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狂飙,以克虏伯、西门子、德意志银行为代表的大工业资本和金融资本,早已成为帝国经济命脉的实际掌控者
他们是国家税收、就业、军备生产和对外扩张不可或缺的力量。
他们与容克-军事集团之间既有矛盾,更有千丝万缕的利益捆绑和联姻关系。
许多容克家族本身也在向工业和金融领域渗透,界限早已模糊。
他刚才那番资本无祖国的激烈指控,固然能煽动情绪,但在政治上,几乎等同于将除了土地贵族和军人之外的所有有产者都打成了不可靠分子。
这太极端,也太不准确了。那些为帝国海军建造无畏舰的船厂老板,那些为陆军生产大炮和步枪的军火商,那些为帝国铁路和电网提供设备的工业巨头,他们的利益,难道真的和德意志的生存毫无关系吗?
一旦战争爆发,他们的工厂难道能立刻搬到瑞士去?他们的市场、原材料、甚至身家性命,不也同样与帝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更关键的是,他树敌的层级太高了。
之前搞资源总署,得罪的不过是柏林东区一些中小工厂主和他们的后台,那些人能量有限。
可今天他几乎是指着克虏伯、西门子、蒂森、巴斯夫、德意志银行这些巨头的鼻子骂他们是潜在叛徒。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在帝国议会、内阁、皇室、甚至总参谋部,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强大的影响力。
他们或许不喜欢戴鲁莱德,但更不会喜欢一个在帝国军官俱乐部公开鼓吹警惕资本家叛国的危险的小顾问。
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可以预见,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十字架报》上几篇阴阳怪气的社论那么简单。
更隐蔽、更狠辣的政治打压、舆论抹黑、经济制裁,甚至人身威胁,都可能接踵而至。
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会怎么看待他这番过激言论?是觉得他胆大可用,还是认为他不识时务、破坏稳定,需要敲打甚至切割?
特奥多琳德……她或许会被他演讲时的气势所吸引,但一旦冷静下来,或者被身边的重臣提醒,她会不会也觉得他的话太偏激、会惹麻烦?
必须补救。立刻,马上。
在热情的人群终于稍微平静一些,克劳德得以从木台上脱身,重新坐回贝伦堡少校那桌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他需要写一篇文章,一篇解释、澄清、限定的文章。不是发表在《柏林日报》上,那太正式,也容易被对手断章取义。
最好是以给朋友的信或私人谈话纪要的形式,在可控的小圈子里流传,然后不经意地扩散出去。
文章的核心思想很明确:他反对的不是德意志民族工业资本,而是国际投机金融资本和无良的黑心工厂主。
他要巧妙地将“爱国资本家”和“卖国投机商”区分开来。
那些像克虏伯、西门子这样,扎根德意志土地,与帝国军队深度绑定,为国防建设做出巨大贡献,其家族命运与德意志兴衰休戚与共的民族工业巨头,他们当然不是寄生虫,而是帝国的脊梁
他们的利益天然与德意志的国家利益一致。
帝国强盛,他们的事业才能繁荣;帝国危亡,他们也将玉石俱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