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273节
「我们河西县,在天宝年之前,别说中县了,下县都擡举了。是天宝元年,也就在天子登临大宝那年,我们河西县来了一个县令,同样是分外年轻,瞅着啊,多半也就和您一般岁数。」
「出身更是显贵,这位县太爷啊。」船家愈发压低声音,几乎要贴到杜鸢耳边,「人家是高家出身!而且听说是高氏一族里最矜贵的那拨人!」
「最开始,我们对此都不信,觉得那般贵人那里能来我们这破落地方?可事实上,人家不仅来了,而且干的那是人人叫好!」
「只用了三年,就叫整个县焕然一新!后来更瞧准了澜河与玲珑江汇流对冲的奇景,一口气写了八篇传世的好文章,不仅引来了满天下的游人,还借着这股势头,把咱河西县的根基彻底盘活了!」
杜鸢心中恍然。原来这位县令是瞧透了河西县的根本优势,正是这江河汇流对冲的奇景。
再加上他本身文采出众,竟是借着诗文造势,把这里打造成了一处「游赏胜地」,以此带动了整个县的生计?
「既是如此,那本该是天大的好事,怎会反倒要避讳?」
这话让船家猛地一愣,手里的竹篙都顿了顿,看杜鸢的眼神像是在看什幺稀奇物件:
「公子!咱这位县太爷,他、他可是高家人啊!高家!乌衣高家的那个高!」
乌衣高家?杜鸢眉峰微蹙,认真回想一路行来听人闲谈的见闻,记忆里却半点没有这名号的影子。
他坦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恕我杜某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不知这乌衣高家的名头。」
船家先是小声嘀咕了句「这竟也能不知道」,随即像是忽然想通了什幺,擡手拍了下大腿,恍然道:
「怪不得公子瞧着一身文气,原是一门心思钻在学问里了!」
他说着,声音又下意识压低了些:
「这乌衣高家,在当年那可是权倾朝野!当今陛下能坐上龙椅,就是高家宗主高欢亲手扶上去的。甚至民间还有个更吓人的说法——」
船家说到这儿,突然停了嘴,飞快地左右扫了眼江面,见邻里确乎没人,才彻底凑到杜鸢耳边,声音压得好似一阵江风就能给吹走:
「当年大家伙都在传,先皇也就是当今陛下的叔叔,就是被高欢那个大奸臣害死的!」
大抵天下百姓都爱听这类藏着皇室秘辛的故事,船家说到这儿,不仅眼睛亮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
「不然您想,先皇当年多年轻啊,身子骨也硬朗,怎幺会单单摔了一跤,就吓得一病不起?所以大伙都猜,是高欢老贼嫌先皇处处跟他作对,碍了他的路,就暗地里下了手!」
「也正因如此,高家那几年一路扶摇直上,」
他又往杜鸢这边凑了凑道:
「老朽还记得,那时候天下当官的,约莫三成不是姓高,就是跟高家沾亲带故。连京里好些贵人都私下感叹,照这幺下去,用不了十年,天下勋贵怕是都要出自高家了!」
「而且当时的天下那可是被这群高家人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人人都在痛骂高家不当人子!可却没有丝毫办法,毕竟皇上都没了,我们这些泥巴又能做什幺呢?」
说到这儿,船家忽然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感慨:
「可您猜怎幺着?」
不等杜鸢开口,他便自己揭晓了答案,语气里满是解气的痛快:
「就这幺个手眼通天的老贼,到了天宝六年,竟被陛下亲手诛杀在了宫里头!打那以后,朝堂才算拨乱反正,天下也一清了!当时满大街的人都拍手叫好,唯一可惜的,就是咱河西县这位好县令.」
说最后一句时,船家的声音弱了下去,手里的竹篙轻轻点了下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语气里都满是惋惜。
「陛下是真真好啊!别说我这把老骨头了,就连我爹那辈的老人都念叨,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幺太平的日子。可县令大人也好啊,怎幺就、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杜鸢同样叹惋的点了点头。
这事确乎难以言说。
「后来这位县令如何了?」
船家闻言,重重摇了摇头:
「哪有什幺消息啊。就记得那天刚蒙蒙亮,京里特地派了队虎狼兵来,一进县城就直奔县衙,半点不含糊。」
「可咱县令大人,倒像是早知道似的。」船家声音变得更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有人瞧见,他一大早便把乌纱帽端正摆在案头,官印用红绸细细裹好,搁在旁边,自己就坐在衙堂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等着人来拿他。」
杜鸢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听着,船家则是愈发叹了口气道:
「那些虎狼兵进去,只说了句『奉旨拿人』,县令大人便起身跟着走了。再往后,人被押去了哪儿,是活是死,咱河西县的人就再也没听过半点信儿了。」
「就像这人,从没在咱这儿待过似的,可那些县令大人亲自主持修建的桥梁,铺子,还有观景台的高楼,又明明都在那儿呢」
说到此处,船家忽然猛地擡手擦了擦眼,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远处一处。杜鸢见他异样,好奇问道:
「怎幺了?」
「没、没什幺!我、我就是瞧着,好像看见我们县太爷了.」可话刚出口,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断然摇着头道,「公子您别往心里去,定是老朽这双眼睛终于不中用了。」
杜鸢没有接话,只若有所思地望向船家方才瞧过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既无行人,也无旁的动静,就只是一处冷落的无人码头罢了。
恰在这时,船家才想起先前的事,又问道:
「公子啊,这都到咱河西县了,方才我最先问您的那事儿,您看?」
杜鸢回头笑了笑,道:
「不急,不急。您方才不是说想喝几口酒?我先请您喝个痛快!这附近的酒楼在哪儿,还劳烦您带个路。放心,这点银钱不打紧!」
一听有这等好事,船家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道:
「哎呦,那敢情好!公子您先稍等,我这就把船停妥当!」
杜鸢点了点头,先一步下了船,继而俯身对着水底轻轻说了句:「去吧,去吧。」
那尾大青鱼没有浮上来,只在水里吐了几个泡泡当作回应,随后便摆尾游远了。
不多时,将渔船收拾妥当的船家,便兴高采烈地引着杜鸢,往最近的酒楼去了。
二人行至一座客栈楼下时,杜鸢忽然擡眼望向楼头,随即擡手对着楼上之人遥遥拱了拱手。
对方先是一怔,随即朗声一笑,亦擡手拱了拱,算是回礼。
待杜鸢与船家渐渐走远,双方这才断了交集。
楼上,先前与杜鸢隔空见礼的那人身后,这时恰好走进一位二八佳人。
女子腰间悬着一柄银亮长剑,身姿挺拔;她身后又跟着个同样俊秀的年轻男子,手中握着一把乌木短刀。
二人容貌气质相得益彰,就连手中兵刃,瞧着也像是成套的一般,透着说不出的默契。
才一进门,女子便先朝着立在窗畔的中年文士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先生,我已问过家师,那柄剑确实在澜河与玲珑江的交汇处,具体方位,约莫就在那座观澜楼正前!」
中年文士闻言,当即转过身,对着女子认真一揖:「有劳姑娘了!」
「先生,」女子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我都说好多次了,您直接叫我名字便是,不必这般客气。」
中年文士笑着摆手,语气谦和:「岂敢唐突佳人?」
「这有什幺唐突的?」女子轻轻蹙眉,「您总这般生分,反倒显得见外了。」
见女子对中年文士这般热络,身后的年轻男子不由得轻咳了一声,眼神悄悄递过去,暗暗示意她莫要对一个「外人」太过亲近。
可女子却恍若未闻,依旧一门心思地朝着中年文士凑去,眼神里满是敬重以及少许怕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中年文士瞧着这情形,也有些无奈,只好转开话题,引向正事:
「方才我在窗边瞧见一位年轻公子,瞧着气度不俗。你们既说那柄剑非同小可,牵涉甚广,如此说来。那位公子会不会就是你们一直提及的『别家之人』终于到了?」
这话让二人顿时提起了精神。年轻男子更是快步走到窗边,擡手取出一枚莹润的宝玉对着楼下街道细细扫了一圈。
片刻后,他收回宝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道:
「先生,您不是正儿八经的修行人,所以您是走眼了,刚刚的确来了一个勉强算是入了修行的书生。」
说到这儿,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
「只是那书生,瞧着倒像个死读书的。身上连半点浩然气都没有,修为更是不值一提,哪配得上『别家之人』的名头?」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傲。
佛道二脉两位不世大能先后硬撼天宪,生生撬动了本该继续尘封的大世以至其提前而来。
借着这股东风,他们这些原本还需蛰伏许久、方能真正展露手脚的大宗子弟,不仅早早活络起来,就连身后长辈,也能在关键时刻强行出手,不必再束手束脚。
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处处憋闷,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跳梁小丑在外作威作福、兴风作浪,却连半分驳斥的余地都没有。
闻言,中年文士方才缓缓点了点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自始至终凝望着杜鸢消失的街巷尽头,似有思索,未及收回。
而女子则是提他高兴的补了一句:
「只要先生您能拿到那把剑,那幺就算没有我们帮您,您都能自己持剑问罪那昏头的皇帝去!」
可慢慢的,女子便是发现这位中年文士对此,似乎并不激动?
「先生,您不想去问罪那个昏君吗?」
于此,中年文士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对得起他,但他药师愿也无愧天子之名。」
「可先生!」女子急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您只要掌了这柄剑,便能凭它向文庙求来正统之名!到时候直接将药师家打压得永世不得翻身,这难道不是您一直想做的事吗?」
中年文士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道了一句:
「我的确会向他递一次剑,分生死的剑!」
(本章完)
第246章 说书人(3k)
第246章 说书人(3k)
见中年文士这般言语,那始终握着柄乌木短刀的男子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开口道:
「先生能这般作想,我等便也放心了。」
先前已有两位大修强行撬动大世,虽说眼下瞧着,无论如何还得再等几年,才算得上真正的大世。
可谁又能料定,那最上面的几位老前辈们,不会再动几次手?万一在某个无人预料的时刻,他们便径直将大世掀开了呢?
故而他们一宗的祖师便以此为打算,早早做了谋划。其余各家皆忌惮此地京都背后藏着的变数,以及那桩无人知晓底细的物事。
可他们一家不同,他们打算另辟蹊径,落子当下,绝不寄望那些虚无缥缈!
让当朝天子殒命,正是这盘布置里最关键的一环。可山上修士擅杀山下君王,本就是文庙大忌。
更何况到了如今这个时节,即便文庙袖手不管,这位正处千古变局中的天子,其一身磅礴气运怕也会将他们反噬得尸骨无存。
故而,天子不仅必须死,还得是由一个能让他们完美脱开的人动手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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