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28节
这种细微处的截然不同,才最是磨人,叫人难以消受。
「先生,先生?您脸色好像不太好?」
身旁的年轻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神。
杜鸢缓缓摇头,声音轻叹:「没什幺,只是突然想家了。」
「哦先生也会想家啊。」年轻人喃喃应着,语气跟着低落下来,「我也想,可我的家.早就没了。」
他说的不太好意思,可话尾却藏着掩不住的艳羡——您只是远离家乡,我却是连家都没了。
西南大旱三年,他那个原本还算殷实的小家,早就跟着干死了。
杜鸢心头一沉,生出几分歉然。他擡手拱手,声音放缓:
「是我失言了,抱歉。」
「先生您没必要道歉」年轻人连忙摆手,「这跟您能有什幺关系呢?」
杜鸢没再多言,只是伸手,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仅读出了书中意,更难得的是有一颗至真至善的心。凭这份心性,你必定能高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所以记住,无论日后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杜鸢说不清,这年轻人最后是会留在京都继续科举,还是会因那份未言明的机缘踏上修行路。
但他笃定,若这少年选择仕途,定然能有一番作为。
正因为这份笃定,他才忍不住多劝诫几句——越有能力的官员,若失了本心,对百姓而言便是越大的祸患。
见杜鸢说得这般珍重,年轻人也挺直脊背,双手抱拳郑重拱手:
「在下白展,先生今日教诲,晚辈定然一字一句如数记在心里!」
他眼神明亮无比,满是决绝: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认真端详他许久后,杜鸢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随之便离开了此间。
待到目送杜鸢离去,这年轻人便是打算去找掌柜告辞,毕竟先生走了,也就没人给他付钱了。
那里好意思继续?
怎料,刚刚过来,便见掌柜热络上前说道:
「公子啊,先前是小人没有眼力,如今小人给您道歉来了!您放心,今后小店,您随便消遣,绝不收您的银钱,只要啊,您回头高中了,能够给小店提几个字就是。」
看着热情无比的掌柜,还以为是杜鸢说了做了什幺的白展,一时间显得又激动又窘迫。
毕竟他眼下真没地方去,也真的不知道怎幺应对。
另一边已经出了客栈的杜鸢,也是心有所感的低声道了一句:
「这客栈的东家,到是个妙人。」
昨天那富商和掌柜的对话,杜鸢其实都听得见。
这是杜鸢儒家一脉修行见长的体现,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烦恼。
很多不想听的,他不经意间就给如数听了去。
挺烦人的。
他打算回头看看能不能将其变成,只听得到和自己有关的。
不然,太麻烦了。
——
清晨一大早,城外茶肆之中,店家老张就揉着酸胀的腰,蔫头耷脑地从柴房里挪出来。
自打昨日他把杜鸢的字迹拓下拿去给婆娘交差,就被直接赶到了这柴房——美其名曰「反省一宿」,否则别想踏进正屋半步。
他向来惧内,所以半句反驳也不敢有。
毕竟当年若不是这婆娘不顾劝阻,执意跟着他离了家乡,一路颠沛到京都讨生活,他哪有如今这茶肆可守?
就是这柴房,真的不是人睡的地方。
漏风不说,一到晚上,各种虫子就出来了,根本没法睡。
才伸个懒腰,他便是一阵呲牙咧嘴——腰扭了。
「哎呦呦,我的腰啊!」
里头的动静刚落,他婆娘就急忙掀了柴房的门帘,脚步匆匆地进来,急声问:「咋了?出啥事儿了?」
见只是扭了腰,脸上那点担心立马散了,转而换上副数落的神情:
「你说你,一大把年纪了,怎幺就这幺不知事?去庙里求道灵符回来保个平安,难道错了吗?咱们小门小户那里会引来大人们的眼色?」
「再说了,你不看看外面多少人都和咱们一般?我可是听说了,最近啊,去庙里烧香拜佛的人,可比以往多的多了!」
店家其实也有些信了,毕竟昨天那扶着铁条的先生,实在说的有鼻子有眼。
只是他也真觉得,那幺多人都觉得靠谱的东西,那多半是不靠谱的。
毕竟,啥好事能落他们这种平头百姓身上啊?落不上啊!
所以比起去庙里求灵符什幺的,他更愿意相信那位先生留的字。
因此,他也辩驳道:
「你这婆娘懂什幺?那位先生明显是个有本事的,他留的东西,不比你说的靠谱?」
可他妻子却是骂道:
「胡说八道,路上随便一个人就能是高人了?你能有这运气?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一句话下来,本就惧内的店家又不自信了起来。
心头更是嘀咕着:『难道我真的想差了?』
恰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语气里还明显带着几分焦急:
「老张,老张,是我啊!老刘!」
店家循声找去,见真是昨日吹嘘那狗头金的老刘急匆匆找了过来。
店家心头当即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真遇上了?
喉头耸动一下后,回头看向妻子的店家注意到妻子的神色也是变了。
显然二人都想到了一块去。
急忙开门把那商人接入店内后。店家便是问道:
「老刘啊,咋了?莫不是,莫不是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听这话,商人亦是变色道:
「你们怎幺知道的?」
说着,他更是撩开外衣,露出了里面才包扎好不久甚至还在渗血的伤口。
「昨晚我一回去,便撞见阴魂要来找我偿命。我虽然没有真给它收了性命,但也被抓了个皮开肉绽。」
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店家夫妇就感觉脊背发凉,整个人好似才从冰窖里给人捞出来。
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店家慌乱的擡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心头仍有余悸,却也暗自庆幸昨日多留了个心眼。
他急忙坐下,声音还带着几分惧色:
「老刘,你、你快仔细说说,到底出了啥变故?」
那商人哪敢耽搁,忙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听闻他竟连鬼魂的请托都敢贪念作祟,猪油蒙心,店家原本想骂他不知进退,可目光扫过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金子时,到了嘴边的数落说教,终究悉数化作一声长叹。
这笔金子实在太多了。怪不得老刘会昏了头,换作是他,若没真吃过亏,恐怕也过不去这一关。
此刻的商人望着满桌金子,眼中早已没了半分贪婪,只剩深切的忌惮与懊恼。
他攥紧店家的手,语气恳切道:「我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昨日点醒我的那位先生!老张,你、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店家正要如实相告,还想把先生留下的字帖取来,谁知他妻子突然伸手扯了他一把,随即对着商人赔笑道:
「老哥,这事儿实在太吓人,我、我拉着当家的私下合计两句。」
说罢,不由分说便将店家拽进了里屋。一进里屋,店家便纳闷道:
「婆娘,咋了?那位先生可是留了救命的宝贝给老刘,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哪料他妻子先探头往堂前瞥了眼,见商人仍在原地焦灼等待,才压低声音嗔骂:
「小声点!你这死鬼,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不是拓了份字帖吗?把拓本给他!先生最初写的那份,咱们自己留着!」
店家一听当即变了脸色:「这、这哪行?那可是用来搭救老刘的!」
「救他?谁来救咱们?」妻子翻了个白眼,愈发恨铁不成钢,「咋,就许老刘遇上这事儿,咱们就遇不上?」
「哪能这幺巧!」店家急忙辩解,「老刘是自己做错事才惹来麻烦,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有啥好怕的?」
妻子伸手就戳他脑门道:
「你这蠢材!忘了咱们这店开在哪儿了?说好听是城外,说难听点,不就是荒郊野岭吗?老刘在京城里都能撞上,你个守着野地开店的,还能比他安全?」
这话一出口,店家自己也忍不住心头打鼓。
是啊,自家的家业全在这儿,想跑都跑不了,况且这地方估摸着真的不太平啊!
见自己丈夫已经明悟,他妻子才劝慰道:
「放心,放心,咱们又不是真的见死不救,咱们只是把原来的字帖给留下了而已。再说了,你不是说,那字帖是你求的吗?」
「既然是你求的,那就是我们的!给他一个拓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毕竟,我们两家也就这点交情了!」
店家脸上闪过无数挣扎。
妻子说的话,句句在理,虽然是存了私心,可谁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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