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450节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戏谑:「既然露怯到这份上,何必硬趟这浑水,最后落得个无法自拔的下场?」
一句话,差点把执笔真君呛得背过气去。它喉头剧烈耸动了许久,最终也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牙尖嘴利,不过是徒逞口舌之快!」
这话连它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话音刚落,便赶紧转移话题,目光投向山下那一人一猴,扯出抹笑意:「猿别,缘别。这一人一猴,当年既已分道扬镳,情谊早断,你如今就算把这凡子找来,又能如何?」
说着,它又擡手指向天外,笑意更甚:「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儒家一脉,对这猴头下手有多狠?」
这事,杜鸢还真不知道。他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愿闻其详。」
这个回答,又让执笔真君微微挑了眉。这小子怎么回事?居然肯不耻下问了?按他之前的性子,不该直接甩一句「不同意」来呛自己吗?
凝视杜鸢半晌,执笔真君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上古九凶,无论情愿与否,皆是行走的灾祸。昔年我等尚在时,尚能容它们几分。
可待三教上位,呵呵。」
它话锋陡然一转,冷然说道:「最是容不得规矩被打破的儒家,直接对这猴头下了死手!」
「那群功德圣人,没敢打碎这猴头的魂魄,反倒用了更狠的法子。你该知晓,儒家治世之下,修筑了十二座学宫,辅以六十座书院。」
「名义上是教化万民、规制天地,可你可知晓,这七十二座学府底下,压着的究竟是什么?」它嗤笑一声,自问自答,「呵呵,没错,正是那猴头的尸骸!目的,就是要将它彻底钉死!」
「明明是教化万民的至高学府,暗地里竟干着镇魂钉尸的勾当!呵呵,我初知晓时,都惊了许久!」
说罢,它似觉得此事荒谬又可笑,自顾自泡起了暖茶。犹豫片刻,终究没舍得用悟道茶。
它是真的生怕对面的杜鸢又故意给它难堪,便取了云雾蜜茶来冲泡。
茶盏轻响间,它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带着不屑:「且,做完这些,他们还觉得不够。又用儒家的看家本事—春秋笔法,不仅从天地间抹除了这段过往,更一笔勾销了它的灵智与修为。让它即便转世,也永远只是个懵懂猴头,免得这等凶兽死灰复燃。」
「儒家浩然正气,看似温和,实则比烈火寒冰更烈。对凶煞之属而言,那便是无间炼狱。」
「它被七十二根镇魂钉」死死钉着,日日受正气侵蚀,神魂被磨得薄如蝉翼。若非后来得了不知名的机缘逃出生天,怕是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执笔真君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你当它此前那般温吞模样是天生的?不过是被儒家打怕了、磨废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罢了。这般手段,可比直接杀了它狠上千倍百倍!」
「至少我都叹为观止,自认做不出来!」
「杀了,不过是一了百了。可这般镇尸磨魂,是要让它活着受尽苦楚,最后变成个浑浑噩噩的废物,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所以我总说,儒家人比佛家虚伪,比道家狠辣!是你们三教之中,最阴损的一家!」
杜鸢微微蹙眉,沉声问道:「既如此,这般手段之下,它为何还能「记起来」?」
说着,他的自光落在眼前这尊能改天命的旧天余孽身上,意有所指。
可执笔真君却摇了摇头,直言道:「不是我。从前或许有这本事,但如今的我,可没能力在儒家这般布防之下扭转乾坤!」
话音落,它主动微微前倾身形,脸上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宛如一件碎裂千百片,却被强行粘连拼凑起来的瓷器,触目惊心。
「既然不是你,那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杜鸢追问。
这个问题让执笔真君险些笑出声,暗自腹诽:
这难道不是你们三教自己搞出来的龌龊事?你这本该是秃驴的家伙,难道不是罪魁祸首之一?若非三教内部之人,谁还能做到这一步?
可看清杜鸢脸上真切的疑惑,它又错愕了一瞬。
这家伙虽一直跟自己针锋相对、处处呛声,却不像是会在这种时候打哑谜的性子。
所以,不是佛家?
那难道是道家?故意放出上古九凶中最痛恨儒家的裂天猕,再借着一个果位的因果祸水东引?
如此一来,既能让儒家招惹上脱困而出的裂天猕这等凶物,又能避开自身,转而与佛家对上?
毕竟,严格说起来,他们治下的皇崖天,本该因上古凶兽复苏而损失惨重才对。这般看来,此事怎会是他们自导自演?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能把六字真言「定住」的佛门中人,怎会被算计到这步田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杜鸢一番交谈,它赫然发现,自己等人被卷入此事,或许并非最初设想的「意外」?
思索间,它擡眼望向杜鸢,沉声问道:「你究竟归属三教中的哪一家?按理说,你该是佛家一脉,可我瞧着,却又不太像。
「」
杜鸢轻轻摇头,淡声道:「我不属于三教任何一家,只是个散人。」
「散人?」执笔真君听得险些笑出声来。
散人之中,怎会有这般人物?
可眼见对面的杜鸢神色坦然,毫无半分虚言,它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瞠目结舌:「你...你当真是散人?」
「自然是。三教的名录里,你绝找不到我的名字。」
执笔真君还想再追问,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品出了不对劲:「你为何特意提及三教?难道说,你竟儒释道三教皆通?」
按常理,杜鸢只需说佛门无他名录便可。可他偏生点明「三教」,再加上先前他施展的手段,不似佛家法门,反倒更贴近道家路数。
更关键的是,它用的是「通」字,而非「修」字!
三教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以三教修士,别说身居高位者,即便只是些有志气的后辈子弟,也都会潜心参悟另外两派学问。
这般说来,三教皆修者,多如牛毛。
可杜鸢的情形,在它看来绝非简单的「皆修」,而是真正的「皆通」!
这是一个足以令人胆寒的发现—三教表面上交融共生,骨子里却泾渭分明,绝无真正通融的可能!
若真有人能打破这层桎梏..
执笔真君死死盯住眼前的杜鸢,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杜鸢眉头紧锁,满心疑惑:这家伙到底在嘀咕什么?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山下空地上,一人一猴对视良久,最终还是陈老爷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比当年高大了太多!」
毛猴默然不语。
陈老爷子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道:「这些年,在山里过得还好吗?」
毛猴依旧沉默。可陈老爷子毫不在意,他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纵使昔年好友不愿开口,能再相见,便已足够。
心底积压了半生的话语,此刻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对着毛猴,从当年分别说起,谈及自己成家生子、立业谋生,一路絮絮叨叨,说到了如今。
喃喃倾诉了许久,陈老爷子才擡头望着毛猴,眼里满是怅然:「你可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等你?可我寻遍山野也找不到你,如今甚至快要入土了,也还是没能等到你...」
话音落下,毛猴紧绷的身形瞬间垮了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这些年进山多少次,又另外派来了多少人,我全都记着!」
陈老爷子满脸不解:「既然知道,你...你为何不肯见我?难道你我当年的交情,竟不值你现身一见?」
毛猴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我不能退,我必须一直往前走!不然,我怕自己会逃...」
说着,它竟失控般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
昔日儒家诸位圣人,教化无果后,便以雷霆手段将它重创,令它永世不得翻身!
其中的酷烈痛楚,绝非执笔真君寥寥数语所能道尽。
陈老爷子听不懂它话里的深意,却分明瞧见了好友眼底的畏惧与惶恐。他便不再追问,犹豫片刻后,依着杜鸢的嘱咐说道:「我今日来此,你该知道我的来意。你愿意跟我回去吗?咱们别再纠结这些了!我家里一直给你留着一间屋子,我们好些年没见了,还有好多话能说,好多事能做,就像从前一样!」
「跟我下山吧!」
陈老爷子侧过身,手指向山下的方向。
望着他指尖所指之处,毛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向往。但片刻后,它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满是无奈道了一句:「若是我还像从前那般,什么都不记得,只凭着心头一股恨意活着,或许真会跟你下山。可我记起来了...」
「我什么都记起来了啊!」
前一句尚带着怅然,最后一句却已是撕心裂肺的惊怒,深入骨髓,撼人心魄!
七十二根镇魂钉的刺骨之痛,春秋笔法的万载消磨,桩桩件件,它全都记得!
见此情形,陈老爷子心中一叹,随即从怀中取出那顶斗笠,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这个吗?」
看清陈老爷子手中的斗笠,毛猴心中的盛怒瞬间烟消云散,继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记得,怎会不记得?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的东西。你说山里多雨,让我戴着它就不怕淋雨了。可山里不光多雨,还多枝桠,你送我的这顶斗笠,根本不顶用!害得我一边躲雨,一边还要费劲摆弄它!」
说到此处,一人一猴皆是放声大笑。笑声渐渐停歇,陈老爷子神色复杂地捧着斗笠走上前,轻声说道:「现在不一样了。你不再是当年那只小猴子了,这斗笠,你如今能好好戴着了。拿着吧,这是我最后能送你的东西了。」
这是一人一猴之间的第一件礼物,亦是最后一件。
毛猴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斗笠。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片刻后,便擡手要往自己头顶戴去。
(还有耶)
第393章 金箍(4k)
那顶斗笠即将戴上的刹那,陈老爷子忽然擡手,死死拉住了它。
这举动让毛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放下手中斗笠,低头望向陈老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怎么了?”
陈老爷子喉头剧烈耸动了几下,半晌才艰难开口:
“我不知道你心底藏着何等深仇大恨,才会这般决绝。可我听佛爷爷说过,你这一去,必定生灵涂炭。当真不能放下吗?你的仇怨再重,又与那些无辜百姓何干?”
“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说着,陈老爷子颤巍巍擡起手,指向两人旧时嬉戏打闹的那片山野,声音发颤:
“你可想过,你此去之后,会有多少个“你我’,死在你的手下?又会有多少个“你我’,循着此仇此恨来找你复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虽说早已说烂,可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啊!”
毛猴顺着陈老爷子指的方向望去,恍惚间,竞似在那山林深处瞧见了无数个昔日的自己一一或立在山头远眺,或蹲在水涧戏水,或攀在枝桠间远眺,形形色色,无处不在。
且身旁总是伴着自己这老友.
这景象,竟真让它动摇了一瞬。就连凉亭内静坐的执笔真君,也不由得挑了挑眉,低声自语:“它的命数,竞被扰乱了?”
命数从非一成不变,否则,何来逆天改命之说?又何至于真叫一群凡人反了天去?
这一点,早已是执笔真君刻在骨子里的教训。
杜鸢始终沉默着,目光沉沉地望向山下,静待那最终的结果。
这斗笠,或是说这金箍,戴与不戴,其实本就无关紧要。真正关键的,是它是否愿意主动戴上一顶束缚自己的“金箍”。
不然,当年的孙悟空,当真不能忍着头疼一棍子打死唐僧吗?
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所以,这顶金箍,从来都是杜鸢给这猴头的最后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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