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455节
实话说这时他非常喜欢秋骥子帮他挑剑的眼光——正如这字迹与封装一样,这门剑的行文风格也很得鱼忘筌,白话颇多,并不字斟句酌。
于要求精准的剑招之术而言,这其实算是一种灾难,但裴液自小从老人“瞎几把练吧”的教导里长大,又对剑敏锐得令人发指,实在是人之砒霜我之蜜糖。
给他精准紧密的字句,他反而要挠头逐字去查。
可惜剑籍不能带出剑楼,裴液就此将它合上,等着下次再看,然后他回到院中,换下了这身素雅的修剑服,穿上常袍提上佩剑,将雁字牌转了两下收好,拎起黑猫走出了院门。
现在真是每一份光阴都不可浪费,如此先看了剑籍,路上就正可思索内容。
大理寺并不坐于南衙,而是独立于皇城之外,一早修文馆就遣了一辆马车来院外候着,裴液掀帘上车,车马平稳往西而去。
他自己踏檐当然是比马车快的,但这是神京明文禁止的行为。
实际上修为越高的修者在这座大城越受约束,将如此规模的雄城纳入同一种秩序是人间独一份的奢侈,但也正是人们往来有序、百姓安居乐业的保障。
转入正街时,裴液掀帘拎起黑猫,把它扔了出去。
西城,大理寺。
庄严精美的雕绘大门,四座兽雕簇拥出威严的气息。
大唐颁发之令印都有天下唯一之玄纹,裴液验过雁字牌走进来,先是堪称辽阔的前厅,无数石凳上坐着备查问或等结果的案情牵扯之人,裴液佩剑而入,人们自然避让,大步穿过前厅中厅,照昨日许绰的告知,径直来到左一的议事小院。
木门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院中似乎一静,片刻后门被拉开,露出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
身姿硬挺,面容肃正,青服佩剑,正是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寺丞。
其人见到裴液也一怔,眉毛微蹙道:“敢问.”
“查问案情。”裴液抬手示意一下牌子,“照世仙人台,雁字裴液。”
寺丞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凝,裴液面色如常:“荒人入牢一案,贵衙似乎无暇复信,台里遣我来拿份进度。”
寺丞沉默一下,抬手抱拳:“大理寺丞,李昭。裴雁检请进吧。”
李昭让开门口:“.前回被案犯用了姓名样貌之人,便是阁下吗?”
“是我。”裴液笑,“少陇时和仙人台来往甚多,一起办了许多案子,来到神京便取了块牌子,有事时便帮帮忙。”
李昭点点头,带着他往厅里走去。
李昭没有说话,裴液也未急着问,偏头看着庭花草木,仿佛确实只是来帮忙问下。
直到进入厅中,仿佛一下被安静笼罩。
厅中无人言语,裴液扫视一眼,坐立四五人的样子,两人低头端坐疾笔,一人翻着案卷,无人言语,是颇肃然严正的氛围。
而剩下一人颇格格不入,他将两张椅子并在一处,上半身懒散躺倚着,华贵的靴子翘在案桌上,官袍脱下来斜挂在椅背上,一半已着了地,那颜色和纹样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头发也不是正髻,而是胡人般的散头,手拿一根细玉杖眯眼挑弄着架上的赤蛇,两人推门进来时也没有抬眸。
“案卷就在这儿。”李昭来到自己桌前,低头铺开,“那荒人叫蛇石,三年前从北边进长安的,一概手续齐全,昨日验过一遍了,都没问题。”
裴液偏头看着,手扶在案上:“怎么入狱的?”
“入狱罪名也正常,杀了府衙的捕快,捉下后身上还背着其他人命,就打入了重狱。”
裴液安静听着,入狱有正常理由并非问题,进入南衙后的两点——禁锢脱落和牢房安排才是关键。
这应当很容易排查出来。
“当夜我们就核查了他的入狱流程,禁锢是不知哪里被动的手脚,怀疑是进南衙前就在身体里埋下,做事之人手法很高明,暂没锁定范围。”李昭低头拄着案卷,他没有翻页,仿佛这简单的案情早在心里,“乙狱七,则是典狱徐进安排的。”
裴液微微挑眉看他。
“已经停职审问了,现在就在大理寺后狱关着。”
“没有进展吗?”
“有,徐进是個很踏实的人,前晚就说了。”李昭抿唇道,“照例这荒人应该安排在丙狱九的,但鱼紫良那夜在南衙,让他改成了乙狱七。”
“他改完之后就把这事报给我了,我得知后就赶去了牢里。”
裴液蹙眉:“鱼紫良是谁?”
“是我。”把腿翘在桌上的年轻人懒散地偏着头看了过来,耳朵几乎碰到肩膀,一双明亮的眼睛形美如女,“我让他调的。”
裴液还是没反应过来,凝眉:“你为何调这个荒人?”
“说是杀个人嘛。”鱼紫良烦道,“你妈问了多少遍了。”
他收腿站起来,把官服随手甩在脖子上:“走了啊李昭,一会儿要跟三殿下猎狐呢。”
玉杖挑起那条红玉般的小蛇,他径直走了出去。
李昭低着头恍如不闻,继续道:“这件事精密处很多,我们正在排查南衙,也在尽力追禁锢松脱这条线。贵台想要结果,恐怕得多等等了。”
裴液点点头:“行。”
第461章 丁玉康
“鱼紫良,是鱼嗣诚视如珍宝的义子。”
裴液走出大理寺时,黑猫传来许绰平和的语声:“鱼嗣诚今年四十七,知内侍省,任三宫检责使,现掌左右神武军,是大唐有一无二的最大权宦。”
“怪不得,为调个牢房的事情,传唤已是大理寺能做的上限了,总不能刑讯——仙人台能捉他吗?”
“近年来仙人台也不入宫掖。”许绰道,“何况我们都知道这荒人并非真的牵连欢死楼,这案子仙人台无法插手太深。”
裴液沿街往南走去,缓缓点头:“其实我觉得这人也没什么调查的必要。”
“嗯?”
“就跟水闸一样,河溪平常是通的,但洪流一旦有倒灌之虞,闸门就会啪地落下。”裴液道,“这人就是这么一个闸,他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也没去在乎——这人一来棘手,二来就算杀了捉了,白惹一身腥,也没什么价值。”
“是矣。”
“我想他背后大概直接就是燕王府,但咱们本来就并非不知道敌人是谁,而是要找其弱点和动向。”裴液道,“所以我想这边就让大理寺磨吧。”
“嗯,不错。”
裴液笑了下:“.我是等馆主指点我的,怎么您反倒不说话。”
许绰淡声道:“我是像你这样想的,可惜前几天刚吟了‘舞阳死灰人’之句,这时得硬气一些,以备万一你是想杀他。”
“.即便荆轲,也是行着礼进秦王宫的。”裴液认真道,“馆主对我有误会。”
“是吗?大概是还不熟吧。”
“.我脾气很好的。”
“我不大好。”许绰答道,转过话题,“你现在去哪?”
“长安县衙。”
荒人入狱的案子确实截断在这里了,对方不是在捉迷藏,这人就在面前,但大理寺没办法审讯他。正如许绰昨日所说,神京外破不了的是案情,神京内破不了的是权力。作为从南衙重狱脱出的死刑犯,裴液一入京就体会过这点。
但是,荒人本身还背着一件案子。
——“入狱罪名也正常,杀了府衙的捕快,捉下后身上还背着其他人命,就打入了重狱。”
荒人与自己素不相识,他入狱来杀自己,背后当然是存在一道意志的。
那么他在这道意志的支配下,为什么要杀这名捕快?
长安县。
神京以中为界,西归长安县,东归万年县,地处神京,两县的政治权能被压缩得很厉害,基本只是听令行事,但在户口盗贼、治安诉讼等事上却享有职权,两县直接管理神京百姓,也往往是百姓能够到的最高衙门。
裴液来到衙前亮了雁牌,赶出来的是一位主簿,两人见了礼,这位半老的文书有些小心地问道:“裴雁检,何事贵临?”
“没什么张主簿,大理寺那边有件小案子,想起来是贵衙办的,便来翻翻。”裴液和蔼笑道。
“哦,好说好说。”张主簿道,“不知是哪件案子?”
“前几天有个荒人杀捕的事情,听说是发在西城。”裴液道,“这案子我想看看首尾。”
“.哦,行。”张主簿蹙了蹙眉,“但这案子我也不太清楚,下面捉了人,没怎么办呢,南衙就来调令了——我带您问问吧。”
“有劳。”
两人来到捕快房里,张主簿径直走到一人桌前,敲了敲桌子:“赵义,前两天荒人杀捕的事情,你这儿怎么记的?”
桌前人从纸堆里抬起头来:“.老丁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凶犯都押送重狱了。”
“这位大人要问问案情,你仔细招待。”
“.哦。”赵义抬头看了裴液一眼,拱了下手:“行,我找找。”
张主簿交代了几句,裴液便请他自去忙了,捕快房里二三十人的样子,也是多数匆忙,裴液扯了张凳子在这桌边坐下,等着这位同样不年轻的文书翻找卷宗。
“其实也没记什么东西。”赵义轻叹道,“要我说啊,就是倒霉老丁就是在平康坊街上逛着,那蛮子迎面走来,两人撞了一下,结果说了不知几句什么,那蛮子就三拳把他打死了。”
“我多句嘴,大人来查这案子做什么?”赵义终于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案卷。
“那荒人身上有些牵绊,便来这边看看。”
“哦那我想大人恐怕白跑一趟了。那蛮子身上就算有什么事情,跟老丁估计也搭不上边。”
“怎么?”
“就是挨不着呗。”赵义道,“老丁天天就是喝点儿小酒打打牌,晚了上平康坊看看小腰肚皮,挺滋味和乐一个人。”
“这位丁捕快最近在办什么案子?”裴液接过案卷。
“他最近身上就没案子。”
“没案子?”裴液低下头翻开案卷。
【丁玉康,长安县永安坊人,年四十九,任长安县捕快十一年,十月十日夜于平康右街与荒人蛇石冲突,太阳穴受重击塌陷而死】
“没案子,年纪大了,也不求往上走,平日在房里就是做些杂务,上個月还跟我说,也想转文书呢。”赵义抽出另一本册子,翻开,“你瞧瞧,他办的上个案子是九月中,调解永平坊徐氏婆媳关系;再上一个是八月末,处理待贤坊王船王帆兄弟驴归哪家的纠纷这种案子他回回能办妥帖,我们也挺服他。”
“.贵衙呢?这间捕快房里,最近有什么要紧的案子吗,和这位丁捕头沾不沾关系?”
赵义微怔:“.也谈不上要紧吧,现在就是四起游侠械斗、七起盗贼案子,近一个月都没人命官司报上来。这些东西天天有,跟老丁就更不沾边了,我还理理案卷呢,他是全然不管这些,捕头也不给他排活。”
裴液沉默了一下:“尸体还在吗?”
“.停着呢,记得他前几年还带过个徒弟,后来说是高升到京兆府去了,可再没见过,现在死了也不见人来取尸。”赵义轻叹一声,“我们正说凑凑钱,明天给他葬了呢。”
裴液提剑起身:“带我去看看。”
赵义顿了一下,偏头寻了寻,冲着一个年轻人喊道:“徐柳!引这位大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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