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598节
“嗯。”李西洲道,“简单来说,这部《洛川寻渡》就是郭家世代为了进入灵境、追随水界之主而撰写的一部方法之书。其中包含了他们对自古以来灵境的理解、与之相处的方式、进入的渠道、潜在危险的列举等等。总得来说,它能够令人用一些严谨或苛刻的方法接触那个传说中的世界,确实算得上一部珍贵的秘经。”
这第一句话就令裴液讶然:“他们知道灵境从何而来?”
“应该说,他们有传承了几百年的推断。”李西洲纠正道,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关于灵境本身,我从这本书里总结了三条虽未言明、但被郭氏默认的真律,他们对灵境的所有尝试,其实都建立在这三条之上。”
“哦?”
“其一,灵境有其主。”李西洲收回一根手指道,“我不说你大概也能推断出来,因为这是他们追寻洛神影迹的原因和支撑。他们相信,灵境不是天地所生的水中旷野,而是有着一位主人,甚至灵境本身就是这位存在的居所、意志的延伸、或者亲手开凿的花园。”
“洛神吗?”
“嗯……似是非是。”
“什么意思?”
“郭家至终也没有见到他们那想要仆奉之主的面貌,但在《洛川寻渡》的口吻中,这位‘主人’更像是一位古老遥远的、庞然的、但已再不能触摸的神明。郭家人在记述中总会时不时提一嘴,遥遥把这位存在摆在高处,但从未真写下与之接触的方法和分析,仿佛那只是一个背景。”李西洲道,“而‘洛神’两个字,却是被无比频繁地以向往的口吻提及,成为了聚集整本秘经指向的核心意象。”
“……”裴液想了一会儿,“这倒颇有意思,是不是就像……诸葛亮跟刘禅说话,开头总得先提两句‘先主’‘昭烈’云云。”
“你真是三国通。”李西洲淡笑道,“确实如此,所谓先辈创业何艰,那时的郊原上淌满了高贵的荣耀,如今皆已在地底化为美玉。而今,你再一次带着这种血降生……新生的神灵,我们已经等了你一个千年了。”
她这口吻讥诮又慵懒,像是很不容易遇上个合心意的玩笑,不得不接上一句,继而道:“所以,‘洛神’的形象是鲜活的、生长在现下的,如同古王的太子,承载着这个年代的希望……这部分其实让我思考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情。”
裴液缓缓点头,脑海里同样想到了许多事。
“其二,灵境随世化迁,其形非固。”李西洲继续道,“《洛川寻渡》认定,灵境不是铸成的铁器,而是流淌的水,每一刻都可能有所变迁,如山生木,如水漫地。”
裴液微微仰了下头:“这条很重要,具体呢?”
“关于这条真律的下延,我从郭家人世代的验证中,找到了了两个留存下来的方面。”李西洲道,“其一,灵境的边界是可以拓展和延伸的。”
裴液缓缓张开了眼睛,一瞬间唇间漏出来一声轻笑。
李西洲似乎也微笑一下,继续道:“其二,灵境的内容是会变迁……或者说更新的。”
裴液简直轻轻拍起了手掌。
他偏头瞧了一眼又在自己发呆的郭侑,心想宫中真是卧虎藏龙,虽然这老人是自己按图索骥而来,但其他也许不知哪位老公公老嬷嬷身上,就同样藏着跌宕起伏的身世和故事呢。
这两句话,简直解答了他太多疑惑。
他转回头来,李西洲正收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灵境以水为根,或者说,仅生于水。”
“……不可能。”裴液脸上转瞬收敛,皱眉脱口而出。
“书中是这么写的。”
“除非往地上泼一盆水也算。”
李西洲摇头:“水域的大小,就是灵境的大小,在《洛川寻渡》里,他们把含有灵境的湖河称为‘灵渊’,并且认为,能有生灵存活的水,才能承接灵境的延伸。”
“可是我去过幻楼的。”裴液提醒她,“而且很多人都去过。还有前两天,我从南池进入灵境,也登上了一处园林,正是在那里见到了故皇后和子梁郭侑三人的残影;乃至二十三年前明月之刺,如果刺客不是忽然出现在殿中,越爷爷绝不会来不及……”
“你还记得,幻楼是在哪里吗?”李西洲打断道。
“巽芳园后啊,崔照夜说那是曾经曲江池——”
“……”
李西洲看着他。
裴液抿了抿唇:“原来如此。你是说,灵境顺着水系蔓延,但当水系干涸之后,它却不会消去,而是依然留存在那里……”
“继续记录着人间的影像。”李西洲接上他的话。
“嗯?”
“我认为,灵境就是人世的留影,烙印着过去的痕迹,但……也许它会不断更新吧,把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更精彩的内容填充进去。”李西洲合上案前书卷,带着些畅想道。
从一本历时几百年、语辞繁奥的书里总结出规律,又即刻加以未曾想过、但又十分合理的推断,裴液对这种能力望尘莫及。
不过他看了看女子,心想如果魏轻裾是洛神,那么她就是洛神的女儿,说这些恐怕如谈家事,很多东西大概凭与生俱来的直觉就能得到答案。
于是他打算无条件信任她,即便那三卷显然还没被翻完,即便这三条“真律”仅是推断,尚无一条经过验证,即便她显然还有太多的细节要研究。
他喝了李先芳端来的茶,道:“且当灵境就是这般形状,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人该如何进入它呢?”
若要把思路落到鱼嗣诚身上,这是必须言明的一处。
这些东西一定是鱼嗣诚早已知晓的,《洛川寻渡》带来,就是找到他面临的困境,然后推断他能走的路。
李西洲同样严肃了些:“畅游灵境一直是郭氏世代之念,但其实直到这本书撰写到最后,他们也没能完成这个夙愿……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之事。”
“嗯?”
“人到水里,就像鱼到岸上。灵境,大概就是修行者也无法幸免的水底。”李西洲低眸道,“这本书里记载了很多死伤惨重的尝试,最终他们总结出一套大致可以采用和奉行的规律,也正是鱼嗣诚他们这些年来使用的这一套。”
她将另一张纸拿到上方:“《洛川寻渡》最大的成果,就是定义了‘界标’的存在。”
“界标?”
“书中说,‘概凡灵境,皆以界标为锚,如钉纱于木,不使随风飘散也。’他们认为‘界标’如同人间的界碑,是进入灵境的象征。我们前面说过,灵境是会拓展和延伸的,但显然其绝非触水便漫延,不然几个千年过去,天下之水早已皆是灵渊。”李西洲道,“《洛川寻渡》云,正是‘界标’的移动带领着、牵动着灵境的拓展。而与此同时,它们也相当于灵境的守卫。”
裴液怔了一会儿,皱眉道:“它究竟是个什么?”
“它未必是某种实体,但确实是以某种可视的形象存在着,大概是某种灵境本身力量的显化。它能够往返于两界之间,或者说它本身就伫立在那里,是人境与灵境唯一的桥梁。它不会主动进攻什么,也不害怕被破坏,它仅告诉你你已来到了灵境,当看到它时,外来者就已寸步难行。”李西洲缓缓道,“也正因如此,见到它的人,才具备见到灵境的资格;被它接纳的人,才能够踏足其中。”
裴液一瞬间就想到了洛神木桃。
他怔了一会儿:“那,怎么算是‘接纳’?”
“《洛川寻渡》说,要么它对你‘认可’而接引,要么你主动‘改写’自己。”李西洲微微蹙眉,“其实这里我也没有全懂。”
裴液脑海中一大片迷雾被猛地驱散了。
“我懂。”
“嗯?”
“江淹、柳公,就是偶然间得到了‘认可’。”裴液道,“我们服下鲛珠粉,就是‘改写’自己。”
“……”
“我想,这不是一开始就找到的好办法。”裴液道,“人的凡躯与灵境不能共容,莫说进入,其实连见都见不到,所以才需要改写。而鲛人能够进出灵境,并且鳞与人和谐地出现在同一具躯体上,所以它出产的鲛珠能够令人毫无排异地服下,得到片刻的神异,消化后又恢复凡躯。”
“但二十三年前不是这样的。”他道,“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发现鲛人这一方便。他们要进入灵境,只能强行改造人的身躯,把不知什么东西……也许就是‘界标’本身喂给、埋进肉体凡胎,很多人死去了,但挺过来的,就成了【青风使】。”
第631章 洛川寻渡(下)
裴液思路转到这里,一下开阔了许多,他支颔沉思了一会儿,才继续缓缓道:“所以,‘界标’是与灵境接触的核心,但实际上,‘认可’与‘改写’虽然都能进入灵境,却是有着本质不同的。”
“嗯?”李西洲认真看着他。
“‘认可’是界标主动的行为,或者说,是灵境自然的纳入;而‘改写’则没有经过灵境的认同,是人通过自行修改躯体,避过了界标的排拒,以某种灵境生灵的状态进入其中。”裴液说着自己的推断,“也就是说,灵境本质上是不供人主动进入的,它是梦中偶见的奇景,是绝路忽转的异界,未见之人终生不见,已入之人不可再入,所谓……那个……渔人那个事儿怎么说的来着?”
“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对对对。”
李西洲拍了拍手,以做对他尝试引经据典的鼓励:“那么,何以见得?”
“因为我认为,我同时经历过这两种状态。”裴液道,“服用鲛珠粉之后,我获得了暂时进入灵境的资格,但仍然只具备在岸上正常活动的能力,一旦进入水界,五感、方向、灵玄……全被剥夺,就像把旱鸭子扔进水里。但我同样服用过‘洛神木桃’,不是我采取,而是它主动向我涌来,之后我获得了在水界来去如梭的自由。”
李西洲缓缓点头。
“而且,在水下时,除了鲛人,还有和我一样服了鲛珠粉进入的人类,但他们却都没有采食洛神木桃。”裴液道,“那么或许可以推断出,在他们的经验中,那不是助益,而是服则殒命的毒株——就像杨家渡水底的陈刃重,或者郭侑记忆里那些死去的体生鳞片之人一般。”
“不错,你大概抓住了‘蜃城’活动的那根线。”李西洲道,“和怀着向往与敬意追寻灵境的郭氏不同,他们接手《洛川寻渡》后选择的是主动侵入、利用乃至控制这方世界,投入资源、挥洒人命,确实在几十年里抵达了郭氏不曾触及的进度。
“只有‘改写’这条路可以令一个势力完成对灵境系统性的侵入,所以他们一直是在顶着灵境的对抗前进,多少年过去才寻得鲛珠粉这样珍贵而合适的东西,自然不敢轻易接触灵境之物。”
“那么,弄清了这一点,我觉得鱼嗣诚面临的困境也就清晰可见了。”裴液道。
“你说。”
“我的推断是——洛神宫与我进入过的灵境,并不是同一个灵境。”
“……”
裴液看着她,李西洲眉毛也渐渐挑了起来。
“直证有二。其一,鲛人进出灵境,如鸟翔空,毫无阻滞,当为灵境之生灵,然而它们止步十二悬流之外,一旦强行进入,便身形迟钝、五感混乱,就如我进入灵境水界一般。”裴液道,“其二,蜃城所说的【青风使】,腕生青扇,能在灵境水中辨别方向、行止自由,与我服用洛神木桃之后表现如一……然而,我腕上生成却是鳞花之形。”
“……”
“如果【青风使】是将灵境之‘界标’植入身体,以获得比服用鲛珠粉更深层次的、足以畅游灵境的力量……那么我们使用的,不是同一种‘界标’。”
“旁证呢?”
“旁证也有二。”裴液继续道,“其一,‘蜃城’对灵境的开发已经颇深,甚至能够调动水虺这样的妖灵,界标是灵境之钥匙,【青风使】与界标相融,本应在灵境中进出自如,却在洛神宫面前寸步难入。其二,除了在悬流之中,我没有见过洛神木桃。”
“……”
“所以我认为,洛神宫是藏匿的、封闭的一方独立之灵境,莫说进入,若非通过外来灵境的搭桥,甚至可能永远没有人能发现它。”裴液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鱼嗣诚这么多年来驱使鲛人、调入心腹,依然不能寸进,不是因为洛神宫被封以什么样的高深秘术或奇阵……只因为那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所以鱼嗣诚在宫中水底大肆动作,是为了找到这座宫殿的位置,而他遣人采取洛神木桃,是为了解析、植入,造个什么‘青花使’出来?”
“不错,现在看来,他没有成功。”裴液轻轻敲着桌板,“在这个基础上,洛神宫与大灵境也不一样,大灵境虽然隐秘难入,但总的来说并没有封闭,好像是一方早已无人管理的花园。而洛神宫大概是紧紧把自己收缩、包裹了起来,拒绝着外来人的进入,大概更像寝宫。我想想,不妨把幻楼、水界这方灵境按他们的说法称为【蜃境】,而把洛神宫称为……嗯……就叫洛神宫吧。”
李西洲没言语。
“总之,鱼嗣诚现在还没有成功……但也许快要成功,洛神木桃大概比蜃境界标的要求苛刻得多,或者魏轻裾专意有所设计,但鱼嗣诚毕竟也已付出了许多年的努力……”裴液思忖着。
“不过,照你说法,洛神宫与蜃境是两片不同的灵境,就与《洛川寻渡》的说法矛盾了。”李西洲道。
“嗯?”
“‘蜃境衍于唯一,无论曲折幽深,应皆相通连,以为一体……传言蛟龙所伏、洛神居处,各水国公卿之宅邸,皆非轻易得入……蜃境之通,以水为姻媒,以鳞为信使,但有接洽,水关方开……’”
裴液记得这段,在鱼嗣诚的书桌上,那卷原本就正翻到这一页。
“这段文字该如何解释呢?”
“……”
“嗯?”
“我且想想,你急什么。”
“……”李西洲转回头,端茶饮了一口。
“我觉得,”过了片刻,裴液端正了一下坐姿,支颔皱眉道,“虽然总的来说,它们不是一体,但本质而言,确实也是一体。”
李西洲眯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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