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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00节

  总署就像一个被突然吹胀的气球,外表光鲜,内里却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性,稍有不慎就可能爆掉

  更麻烦的是最近涌入柏林的失业人口明显增多了。

  经济不景气的阴影开始蔓延,加上布鲁塞尔危机引发的恐慌余波,许多外省和小城市的工厂减产,失去生计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首都,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

  柏林原本就紧张的住房、治安和就业市场压力陡增。

  总署虽然名义上有促进市容和关注民生的职责,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社会问题,能做的实在有限。

  赫茨尔手下的稽查员们现在更像是兼职的社会工作者和治安联防队员,每天疲于奔命地处理各种因生存压力而引发的纠纷、盗窃、甚至小规模骚乱。

  原本计划用于训练新招募稽查员和测试一些特殊装备的场地也因为涌入的流民搭建临时窝棚而被占用了一部分,训练计划不得不推迟。

  赫茨尔为此没少发愁,但面对那些同样是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男女老少,强硬的驱赶既不符合总署宣扬的关注民生形象,也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

  至于阿道芙·希塔菈……观察了几天,没什么结果

  她身体恢复得很慢,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虚弱不是几天鸡汤和休息就能补回来的。

  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地待在分配给她的一个小房间里,或者按照克劳德的吩咐帮忙抄写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

  她识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席勒的诗集被她放在床头,偶尔会翻看,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对着窗外发呆,灰蓝色的眼眸里空空洞洞,没有什么神采,暂时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小胡子那样的煽动能力

  她没有试图接触任何人,也没有对总署的工作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或反感,她就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侥幸活下来的植物,虽然还活着,但失去了向上的生命力,只是被动地接受着阳光以及别人给予的照料。

  克劳德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或许两者都有

  失望于没有立刻发现一个可用之才,松了口气是因为暂时不必面对一个巨大的麻烦和道德困境。

  但内心深处一丝隐隐的不安依然存在。

  这种过分的平静和顺从,真的正常吗?是她本性如此,还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本小册子对她真的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些在维也纳和柏林街头经历的苦难、屈辱、绝望,真的就这样被几碗鸡汤和一份抄写工作抚平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所有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勒得他胸口发闷。

  而那个梦就是扎在这团乱麻最深处的一根毒刺,时不时就刺他一下,提醒着他那些什么背叛、责任、为谁服务的陈词滥调

  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和曾经的理想吗?

  他在为谁服务?是为特奥琳,为德意志帝国,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容克和资本家,还是为人民?

  他搞总署,整顿奸商,局部改善工人待遇,尽力吸纳失业人口,推动技术革新……这些算是在为人民服务吗?

  还是只是他为了在这个世界立足、为了实现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和救世主虚荣心,而不得不做的裱糊工作?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是啊,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

  这句话即指原来……也指现在,原来的世界再怎么样他也回不去了,“他”不是他……他只是一个缩影,是自己潜意识用他的形象在提醒自己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也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可他现在所做的真的能避免失去吗?

  能避免那些涌入柏林的失业工人在绝望中走向暴力或自我毁灭吗?

  能避免像希塔菈那样被社会碾碎的灵魂最终被更邪恶的思潮俘获吗?

  克劳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几只搬运着巨大食物残渣的蚂蚁身上。

  它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线,奋力向前,在微小的障碍前停下,绕行,或者齐心协力将障碍物推开,然后继续前进。

  目标明确,路径虽然曲折,但方向始终朝着蚁巢。

  没有犹豫,没有内讧,没有关于为什么搬运、为谁搬运、搬运的意义是什么的哲学思辨。

  它们只是遵循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分工,为了族群的生存和延续日复一日地劳作、搬运、建造、保卫。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得到德皇初步信任时的不成熟想法

  以法团之名,行工团之实……焕发德意志社会主义第一春……

  多么激动人心的口号,多么正确的方向,多么……理想主义的空中楼阁。

  他以为,凭借自己对历史的先知,对某些成功模式的模糊了解,以及对底层苦难的同情和理解,他就能成为那个拨开迷雾、指引德意志工人阶级乃至整个民族走向一条更光明更正确道路的伟大导师或引路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不是导师。

  他连自己灵魂深处的矛盾和迷茫都理不清。

  他前世不过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社畜,学的那点历史和政治理论,应付考试或许够用

  但要用来指导一场在1912年德意志帝国这样矛盾交织的国度里,可能改变亿万人生死和历史走向的社会革命?

  痴人说梦……

  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困扰了左翼力量数十上百年……直到他穿越前也未能彻底解决的矛盾和难题

  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如何处理计划与市场?如何保障民主与集中?如何防止官僚主义异化?

  如何应对国际资本的压力和颠覆?如何在物质相对匮乏的条件下建设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如何在革命成功后防止新的特权阶层滋生,防止理想褪色,防止复辟的风险?……

  这些问题他知道标准答案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无法确定那些在另一个时空中被尝试过的答案,是否真的就是“正确答案”,是否真的适用于1912年的德意志。

  更重要的是革命的代价是什么?

  是像雷纳尔·杜邦那样绝望者的枪声,是无数个阿道芙·希塔菈在动荡中更加深重的苦难,是工厂停工、农田荒芜、秩序崩溃后更广泛的饥饿与死亡,是外敌趁虚而入的铁蹄,是国家在激烈内耗中分崩离析的可能……

  如果一场旨在解放的革命,其过程本身就要失去一代甚至几代人

  那么这场革命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又该如何衡量?

  为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彼岸,真的有权让现在的千百万人承受可能无法挽回的牺牲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1912年的柏林,霍亨索伦王朝依然稳固、容克军官团依然强大

  此事的德国民族主义情绪空前高涨、而有组织的工人阶级政党内部也充满改良与革命路线的激烈争论

  在这些现实面前谈论一场无产阶级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无异于天方夜谭,甚至可能成为加速外部灾难到来的催化剂。

  他不是列宁,没有那种在流亡中坚持理论构建、在极端困境中锤炼出钢铁般意志和严密组织的超凡能力。

  他也不是孙文,没有那种百折不挠、四处奔走呼号、利用一切可能条件聚集力量的韧性和魅力。

  他甚至不是这个时代德国社民党内的那些理论家和活动家,没有他们的学识、经历和群众基础。

  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带着一点可怜先知和满肚子现实算计的普通人。

  他的力量来源于对历史趋势的模糊把握,来源于对小德皇特奥多琳德的影响力,来源于艾森巴赫暂时的利用与合作,来源于资源总署这个刚刚获得合法身份的特殊机构。

  他能做的不是去发动一场注定充满不确定性和巨大风险的彻底革命。

  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现有体制的夹缝中,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和影响力,去做一些或许能切实改善一部分人处境、延缓某些危机爆发的改良与建设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脚边一根被风吹落的树枝上。他下意识地俯身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低头看着那几只蚂蚁。它们依旧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搬运着那块对它们而言如同小山般的食物残渣。

  队伍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几只蚂蚁试探着,似乎想绕过去,但后面的队伍已经跟了上来,一时有些混乱。

  克劳德拿着那根细树枝,鬼使神差地用树枝的尖端,轻轻地在蚂蚁队伍前进的方向上划了一道痕迹。

  领头的几只蚂蚁停了下来,触角急促地摆动着,似乎有些困惑。

  它们绕开那道痕迹,试图从旁边通过。

  克劳德又轻轻用树枝尖端,在它们新的前进路线上划了一下。

  蚂蚁们再次停下,触角摆动的频率更快了,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

  但它们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方向,绕过那根突然出现的障碍,继续朝着蚁巢的方向前进。

  只是路径更加曲折,耗费了更多时间和体力。

  克劳德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甚至有点……残忍。

  他停下了动作,将树枝扔到一边。蚂蚁们很快就恢复了秩序,继续它们的搬运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现在不就像那根无端伸出来的树枝吗?

  看似能对渺小的个体施加一点影响,改变它们暂时的行进路线,但对于整个蚁群,对于它们搬运食物、维持生存的宏大目标,这点干扰能改变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吗?

  改变不了蚁群的社会结构,改变不了它们搬运食物的本能,更改变不了它们赖以生存的整个生态环境。最多只是让几只蚂蚁多走了一段弯路,浪费了一点体力。

  就在这时,一阵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右后方传来。

  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鸟雀跳跃,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的枝叶。

  克劳德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这里是无忧宫深处相对僻静的花园,一般不会有闲杂人等闯进来。

  能这么鬼鬼祟祟接近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

  这丫头,又来了。之前是爬窗,今天改跟踪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声,或者干脆装作不知道,让她自己觉得无趣离开。就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停在了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然后是一阵努力压抑但显然不怎么成功的细微呼吸声。

  看来是没打算走,反而靠近了。

  “特奥琳,别闹”

  克劳德睁开眼,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几丛茂盛的野花灌木后面,一个白色的小脑袋正手忙脚乱地从枝叶间探出来,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脸颊涨得通红,连小巧的鼻尖都泛着一层粉色。

  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拨开枝叶的姿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显然是被他刚才那一声突然的点名给吓到了,小脑袋瓜上的尖顶盔都因为刚才的动作歪到了一边,几缕银发调皮地散落下来,粘在额角和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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