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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26节

  “杰西卡?”

  她抬起眼,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报纸,正关切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那双曾经在她童年时显得无比睿智、充满激情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疲惫和一个父亲对叛逆女儿的无措担忧。

  “你的脸色不好,昨晚又没睡好吗?” 他顿了顿,“关于……我们之前的争论,我很抱歉。我并不是要否定你的理想,杰西卡。我只是……担心你。这个世界,尤其是现在的柏林,很不太平。我不希望你卷进任何危险的事情里去。”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他不是作为一个教授在说话,而是作为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

  杰西卡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再次激怒自己的样子,心里那堵愤怒和叛逆的墙,突然塌了一角

  她讨厌鲍尔,可鲍尔至少在做一些事,哪怕是她不认同的事。

  她渴望改变,却不知路在何方。她同情工人,却无法真正成为他们的一员。她爱父亲,却无法接受他选择的在她看来是懦弱的道路。

  她被困住了。困在自己的出身、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无力、以及这个越来越狂热、也越来越危险的时代的夹缝里。

  杰西卡推开椅子,没有回应父亲关切的询问。她起身,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餐厅里凝固的晨光和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这房间整洁、舒适,书架上排列着她心爱的书籍,墙上挂着风景画,一切都彰显着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女性应有的品味与安宁。

  可此刻,这安宁却像一层厚实的棉絮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无处着力的空虚,讨厌这清醒却无能的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本厚重、书脊已有些磨损的深色硬皮书上。她将它抽了出来,熟悉的重量和质感让她的心稍微沉静了一丝。《资本论》。

  她坐到窗边的旧扶手椅里,膝上摊开这本已被翻看过无数遍的巨著。

  纸张边缘微微卷起,行间和页边空白处,是她用不同颜色墨水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那些复杂的语言,对剩余价值的精妙剖析,对资本贪婪本性的无情揭露,对历史必然性的宏大预言,曾无数次让她热血沸腾

  这让她觉得握住了理解这个疯狂世界的钥匙,看到了那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尽管荆棘密布却清晰无比的道路。

  可现在,那些曾经给予她力量和确信的文字,此刻却显得有些……隔阂。

  她读着关于原始积累的血腥,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总署查封工厂时,工人们脸上那种混杂着快意、茫然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复杂神情。

  她读着关于阶级意识的论述,眼前却晃过那些东区工人听她宣讲时麻木或困惑的脸。

  马克思描绘了那个庞大的、被异化的、终将觉醒并成为历史主人的阶级,可这个阶级在现实中是如此具体,又如此模糊,充满了各种算计、短视、畏惧和……对顾问先生那样人物的她无法理解的依赖与感激。

  “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会如何看待柏林现在发生的一切?他会如何评价克劳德·鲍尔?一个试图在资本主义和君主制框架内修修补补、却因此触怒既得利益者而险些丧命的改良主义者?”

  “还是一个更危险的、用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包装资本逻辑的新形态代理人?”

  “他会如何看待那些在刺杀发生后,为鲍尔祈祷、担忧好日子是否终结的工人们?是虚假意识的典型表现,还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一种无奈的、甚至具有一定合理性的选择?”

  没有答案。只有书页沉默的回应,和她自己脑海中越来越响的争吵声。一方是她坚信的理论和理想,另一方是冰冷、复杂、充满妥协和灰色地带的现实。

  鲍尔粗暴地搅进了这潭浑水,激起了波澜,也把底下更多的淤泥翻涌上来,让她原本清晰的视野变得浑浊不堪。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个由几位富有同情心的贵妇组织的为东区贫民和失业工人募捐的义捐沙龙。

  地点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参与者多是些有闲暇、有善心的太太小姐,以及少数像她这样怀着更复杂目的前来的知识分子。

  空气中飘着红茶、点心和香水的气味,轻柔的钢琴声作为背景。太太小姐们低声交谈,偶尔为某个悲惨的案例唏嘘,签下数额不等的支票。

  杰西卡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坐立难安的不适。

  这种居高临下的慈善,这种在精美瓷器与悲惨现实之间的轻巧跳跃,让她如芒在背。

  她本想提前离开,却在露台上遇到了那位艾莉嘉小姐。

  起初,她以为这又是哪位富家千金打发时间、展示爱心的游戏。

  但艾莉嘉不同。她没有那种刻意表现的悲悯,也没有那种置身事外的轻松。

  她认真地倾听杰西卡对柏林工人区状况的描述,眉头微蹙,提出一些具体到让杰西卡惊讶的问题

  水源如何保障?垃圾如何处理?儿童是否普遍营养不良?天呐,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过日子?我们要想办法系统的帮助他们而不是通过偶尔的慈善!

  她们聊了很久。从具体的困境,到可能的解决思路,到对现有慈善模式的反思。

  艾莉嘉的言谈举止显示她受过极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一种真诚的关切,一种想要理解而非仅仅施舍的意愿

  那并非置身事外的悲悯,更像是带着责任感的思考。这在那样的场合是罕见的。

  分别时,她们互换了姓名。当听到“艾莉嘉·冯·施特莱茵”时,杰西卡愣住了。

  艾森巴赫。帝国首相。那个在议会中老谋深算,在皇帝身边举足轻重,在她和她的同志们口中常常与反动容克、旧秩序维护者、狡猾的政客等词汇联系在一起的名字。这是他的女儿。

  那一瞬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荒谬?是失望?还是某种被愚弄的愤怒?鳄鱼的眼泪?

  顶层权力者家庭中,一个不谙世事、用慈善来点缀生活的女儿的廉价的同情?

  就像那些在沙龙上签支票的贵妇一样,只是更善于伪装,更懂得用知识和讨论来粉饰?

  可随即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那你呢,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大学教授的女儿,衣食无忧,在最好的学府接受教育,有余裕去阅读马克思,去“体验”贫困,去“同情”工人。

  你和那些签支票的贵妇,和这位艾莉嘉小姐,本质上真的有天壤之别吗?

  你的愤怒,你的理想,你的“斗争”,是否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来自优越阶层的悲悯和介入?甚至,因为你自认为掌握了真理,你的介入是否更加傲慢?

  她无法回答。就像她现在无法从《资本论》中找到关于柏林、关于鲍尔、关于父亲、关于艾莉嘉、关于她自己该如何是处的答案一样。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城市远处模糊的喧嚣。

  柏林就在窗外,庞大、复杂、骚动不安。

  那里有被查封的工厂,有狂热的集会,有疯狂的口号在传播,有秘密警察在行动,有工人在为微薄的工资劳作,有商人在密室里计算得失,有像她父亲一样的人在忧虑中寻求平静,有像艾莉嘉那样的人在困惑中试图做点什么,也有像她一样的人,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她曾经以为世界非黑即白,道路清晰可辨。

  要么革命,要么反动;要么彻底砸碎,要么同流合污。

  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一片深深的灰色。

  鲍尔是灰色的,在皇权、资本、民粹间走出一条危险的血路。

  父亲是灰色的,在良知、恐惧、对家庭的守护和智识的清醒间痛苦摇摆。

  艾莉嘉是灰色的,她的善意与思考,根植于她无法选择的出身和权力结构。

  甚至连那些她试图为之奋斗的工人们,似乎也并非理论中那个纯粹的、觉醒的、铁板一块的阶级。

  而她,杰西卡,又是什么颜色?

  杰西卡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微凉的晨风也变得浑浊,染上了远处烟囱喷出的、熟悉的煤灰味。

  她看着下面街道上熙攘的人流,那些匆忙的、佝偻的、或是昂首挺胸的身影,在她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在灰色的城市背景板上无声涌动。

  她想起马克思笔下那异化的工人,可如今她觉得自己才是被彻底异化的那一个。

  从她的阶级中被异化,从她的家庭中被异化,甚至从她曾经笃信不疑的理论和理想中被异化。

  她悬浮在半空,脚不沾地,心无归处。

  合上那本沉重的《资本论》,她走到书桌前。

  桌上是摊开的稿纸,钢笔吸饱了墨水,等待着她为真理、为正义、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发出呐喊。

  就在几天前,她还在这里奋笔疾书,揭露总署行动背后的威权实质,剖析鲍尔政策对工人阶级长远利益的损害。字字句句,都曾带着她滚烫的信念。

  可现在,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一个字。

  写什么呢?

  写鲍尔是投机分子,是皇帝的弄臣?可那些工人因为他暂时的恩惠而真心实意的感激,甚至在他遇刺后感到恐慌,难道是假的吗?

  是她比那些亲身承受苦难的人更懂得什么对他们真正有益吗?

  写父亲是懦夫,是叛徒?可父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对她安危的恐惧,难道不是另一种真实吗?

  是她那纯粹的理想,比父亲守护的这个家、比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比这餐桌上一餐一饭的安宁,更高贵,更值得牺牲一切吗?

  写艾莉嘉是虚伪的贵族小姐,是鳄鱼的眼泪?可她问出的那些具体问题,她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困惑与想要理解的急切,难道只是因为善于伪装吗?是她杰西卡·史比特瓦根,就天然比一个姓“冯·施特莱茵”的人,更有资格去同情和帮助穷人吗?

  她写不下去了。每一个曾经坚定的论点,如今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复杂现实构成的墙壁,反弹回来,砸得她自己头破血流,心口发闷。

  她推开稿纸,动作有些粗暴,墨水溅出几点,在亚麻色的纸面上晕开

  茫然四顾,房间里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画,舒适柔软的床铺,都在无声地指责她,提醒她的出身,她的安逸,她与窗外那个苦难世界的距离。她不属于那里,也似乎不再完全属于这里。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衣橱前,打开。里面挂着她的衣服,大多是质料上乘、剪裁得体的裙装、猎装和外套,符合她的身份和品位。

  她的手指掠过那些柔软的羊毛、挺括的亚麻、光滑的丝绸,最终停在最里面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的粗布旧工装外套上。那是她为了深入工人区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

  她脱下身上舒适的家居裙,换上了这件旧工装。粗硬的布料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

  她对着穿衣镜看了看,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白皙的皮肤和毫无茧子的手与这身代表着贫穷和劳役的衣服格格不入,像个笨拙的误入他人领地的小丑。

  她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留纸条。只是像个幽灵一样,悄悄离开了家,融入了柏林街道上灰蒙蒙的人流。

  她没有去她常去的那些咖啡馆,也没有去找那些和她一样出身优越、热衷谈论革命的学生或知识分子同伴。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走过相对整洁的街区,穿过气味混杂的市场,最终,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东区的边缘。

  低矮拥挤的房屋,晾晒在窗外的破旧衣物,在泥泞小巷里奔跑玩耍、但眼神过早蒙上灰尘的孩子,蹲在墙角目光呆滞的老人……

  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带着笔记本,带着同情,带着启蒙和组织的使命。

  但今天,她什么也没带。她只是看,只是走,只是让自己的感官被这一切淹没。

  她看到一处被总署查封的原本属于某个臭名昭著奸商的制革厂门口,聚集着一些人。

  几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工头或管事模样的人,正和几个穿着打补丁工装的工人争执。

  工人们挥舞着几张纸,脸色激动。

  “……说好的!顾问先生定的规矩!厂子被封了,拖欠的工钱要补发!你们现在说账上没钱,要等拍卖机器?我们一家老小等不起!”

  “就是!你们要是合规,这厂子能被封现在顾问人躺下了,你们就想赖账?也都怪你们!你们这群黑心的家伙,拿黑钱干黑事!顾问躺下了,总署都忙着抓人,压根分不出人接管!你们怎么就这么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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