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33节
“这氛围,这调调,这满大街的深灰和红旗……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他挠了挠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嘶——妈的,想起来了!”
他猛地坐直,但因为动作太猛又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能又缓缓靠回去,眼神发直。
“这他喵的不是……不是那个谁……小胡子的美术风格和集会路数吗?!这绝对石锤了,色调都一样!人家是红底白圆圈里面有个黑玩意儿,咱们是红底白圆圈里面有个齿轮加剑戟!人家搞‘嗨希特勒’,咱这搞‘顾问阁下万岁’!人家搞万字旗铺天盖地,咱这齿轮剑戟旗也他娘的要糊墙了!”
“不对啊!剧本不对啊!德三那得是一战打输、经济崩溃、凡尔赛条约压得喘不过气、民粹极端思想遍地开花之后的事儿!现在才1912年!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还在想着怎么裱糊帝国这艘破船呢!我家那个蠢……咳,小陛下还在纠结是把总署总部放市中心彰显权威还是放郊区方便扩张呢!”
“我这里怎么就提前进入德三剧本了?!还是tmd魔改版!旗帜是青春版,口号是青春版,连狂热群众都是一战前限定款”
克劳德觉得脑仁疼。
“还有希塔菈!阿道芙·希塔菈!” 他一想到这个名字就牙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姑娘不是省油的灯!‘把情绪引导到正确的方向’?‘转化为对总署、对帝国事业的更大忠诚和奉献精神’?我信你个鬼!”
“我让她搞宣传,是让她发发传单、讲讲政策、安抚下工人情绪!不是让她搞成‘总署圣经’和‘圣象画’巡回展啊!
还‘帝国之剑,民众之盾’……这中二度爆表的标语是她从哪个骑士小说里抄的?下一步是不是要出版《我的顾问生涯》然后全国发售?”
克劳德越想越坐不住。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去找那个“宣传鬼才”问清楚!再让她这么发挥下去,下次他再来总部,门口是不是得立个他的等身铜像?进门是不是得先对着他画像三鞠躬?开会是不是要先合唱《德意志至高无上》?
克劳德“哐当”一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把门口笔直站岗的侍卫吓了一跳。
“顾问阁下,您需要什么?”
“希塔菈!” 克劳德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名字,“她现在在哪?”
“这个时间……希塔菈小姐通常在宣传科办公室,或者三楼的小会议室。需要我去请她来吗?”
“不用!我亲自去‘请’她!”
走廊里遇到的文员和稽查队员,纷纷停下脚步,挺胸抬头,右拳“砰”地砸在左胸,整齐划一地高喊:“顾问阁下!”
要在平时,克劳德可能还会点头示意一下,但现在他哪有那个心情?他看都没看,直接抬手往下虚按了按:“忙你们的去!”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立刻作鸟兽散,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某种“阁下一回来就如此勤勉真是太感动了”的光芒,让克劳德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宣传科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默念“我是文明人,我是讲道理的顾问,不能跟小姑娘(小姑娘威力比氢弹都大)一般见识,尤其不能跟疑似拿着危险剧本的小姑娘一般见识”,然后,他一把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室内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
办公室里很整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纸张、标语草稿、油印的传单、还有几面小号的、叠放整齐的“齿轮剑戟”旗。
墙边立着几个画架,蒙着白布,隐约能看到下面巨大的画框轮廓。另一面墙上,则钉着一张巨大的柏林及周边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和丝线标记着各种集会地点、宣传路线和“重点关照区域”。
房间角落里,一张相对独立的、铺着深灰色桌布的书桌。
阿道芙·希塔菈正趴在那张桌子上。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散开的深头发上,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绘图铅笔。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一点小猫打呼噜般的鼻息声。褪去了平时那种过分锐利和渴望的眼神,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点脆弱。
克劳德满腔的怒火和质问,在推开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下漏掉了一大半。
他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
发火?对着一个趴桌上睡得正香、可能熬了好几个夜搞“宣传大业”的年轻姑娘?好像有点不太人道。
掉头就走?那岂不是白来了?外面那满大街的深灰和红旗,还有楼里那幅巨幅肖像,总得问清楚吧?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或许是他推门的动静比较大,希塔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初醒的瞬间还带着一丝茫然和雾气,焦距有些涣散。但下一秒,当她的目光捕捉到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穿着顾问制服、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的熟悉身影时——
“!!!”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对方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但她完全没管倒下的椅子。她的身体在站直的瞬间绷直,双脚并拢
然后,她的右手握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捶胸礼
“嗨!顾问阁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整个动作总共用时不超过两秒。充满了力量感、仪式感和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虔诚与狂热。
克劳德:“……”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失语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场景。希塔菈可能会惊慌,可能会辩解,可能会表功,甚至可能继续用她那套“为了总署为了帝国”的理论来试图说服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开场。
克劳德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喉咙里那句酝酿了半天的、夹枪带棒的质问,被这突如其来的“嗨!顾问阁下!”给生生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看着眼前这个保持着标准致敬姿势、眼神灼灼、仿佛在等待检阅的年轻姑娘。阳光打在她深色的头发上,映出一点暗红的光泽,那张刚刚睡醒还带着点红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激动”、“崇敬”和亢奋。
“嗨……” 克劳德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他妈是什么鬼称呼!“停!停下!站好!把手放下!”
(嗨你妹啊嗨嗨嗨……)
希塔菈立刻放下手,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下一步指示。倒下的椅子就在她脚边,她看都没看一眼。
克劳德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希塔菈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理性,符合一个顾问该有的样子。
“希塔菈,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看到了……很多变化。” 他斟酌着词句,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像是在兴师问罪,虽然他心里确实在问罪。
“是的,顾问阁下!在您英勇负伤、为帝国和民众福祉奋斗期间,我们宣传科在赫茨尔队长的领导和全体同僚的支持下,做了一些必要的工作,以稳定人心,鼓舞士气,凝聚共识,将大家对您的关心和对帝国事业的忠诚,转化为具体、可见的行动和氛围!”
克劳德看着她,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决定单刀直入。
“那些旗帜。外面街上,每隔十米一面,那么大。还有墙,统一的深灰色。还有楼里的画像,标语。还有……这个手势,这个……‘嗨’的称呼。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是的,顾问阁下!” 希塔菈毫不犹豫地承认,“视觉符号和仪式感,是凝聚集体认同、强化纪律、塑造共同记忆的最有效手段之一!统一的色调和旗帜,能让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总署’的领域,产生归属感和自豪感!”
“您的画像和功绩展示,是为了让大家时刻铭记,是谁在带领我们前行,是谁在为我们流血牺牲!至于致敬手势和称呼,是为了简化礼节,强化内部认同,体现‘总署’特有的精神风貌和效率!”
她说得头头是道,每一句都似乎“有理有据”,都是为了“总署好”,为了“事业好”。
克劳德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希塔菈,我理解你想要提振士气的想法。但是,我们‘总署’是一个行政机构,一个执法部门。我们的权威,应该建立在依法办事、公正执法、切实改善民众生活的基础上,而不是靠……靠这些外在的形式,和过度的个人……嗯,宣传。”
他努力避免使用“个人崇拜”这个词,试图说得委婉些。
“是的,顾问阁下,您说得对!真正的权威,根植于人心,来源于实绩!所以我们宣传科的所有工作,都是紧密围绕着‘总署’取得的实际成果展开的!我们宣传您带领稽查队打击奸商,追回拖欠工资;宣传我们接管的工厂生产效率提升,工人待遇改善;宣传陛下对‘总署’的信任和支持!”
“这些旗帜、颜色、画像,只是将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和伟大的领导,用一种更直观、更富有感染力的方式呈现出来,让每一个人,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工人,也能看得见,感受得到!”
“我们不是在搞空洞的形式主义,顾问阁下!我们是在为‘总署’的丰功伟绩和您的光辉形象,搭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仰望和追随的、坚实的‘形象基石’!”
克劳德:“……”
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有点被带偏了。对方逻辑自洽,而且巧妙地把他的“劝诫”解读成了对宣传“要紧密联系实际”的肯定。
“我的意思是,” 他不得不把话说得更直白些,“我们不需要把我个人,抬到一个……过高的位置。‘总署’是陛下的机构,是集体努力的成果。过多的聚焦于我个人,可能会让人忽略我们真正的目标,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误解和风险,个人崇拜太脆弱了,这样的聚焦是不必要的。”
他指出了个人崇拜的危险,希望她能听懂。
“我完全明白您的顾虑,顾问阁下!” 希塔菈的眼睛更亮了,觉得顾问阁下思考得如此深远,真是高瞻远瞩,“您担心过度的聚焦会滋生骄傲自满,或者让敌人找到攻击的口实?请您放心!我们非常注意把握分寸!”
“我们宣传的,从来不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而是‘顾问阁下’这个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陛下的意志,代表着帝国的革新力量,代表着对腐败和不公的坚决斗争,代表着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关怀!这个符号是超越个人的,是神圣的,是德意志民族在当下这个关键历史时期所需要的‘先锋’和‘旗手’的化身!”
“我们把您塑造成这个符号,恰恰是为了淡化您作为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将所有的荣誉、忠诚、乃至可能的攻击,都吸引到这个符号上来,从而更好地保护您本人,也更集中、更高效地汇聚力量,推动我们的事业!”
克劳德听得目瞪口呆。这逻辑……还能这样圆?合着搞个人崇拜还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事业?
不是………这哪还有自己洗脑自己的?不都是洗脑别人崇拜自己吗?什么叫做洗脑自己崇拜别人?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是,这种统一的色调、手势、口号……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像军队?或者,某种……过于严密的组织?我们毕竟是文职(不见得)和执法机构。”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顾问阁下!我们面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是贪婪的资本家、腐败的官僚、狡猾的投机分子、还有那些试图分裂帝国的思想蛀虫!松散的组织、模糊的认同,无法打赢这场战争!”
“‘总署’必须是一支纪律严明、目标明确、意志统一的‘队伍’!统一的视觉标识和礼仪,是培养纪律性和归属感的第一步!这能让每一个成员清楚地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为谁而战’、‘我们追随谁’!这能激发最大的潜能和牺牲精神!”
“而且,您看,” 她指向窗外,“民众需要旗帜,需要偶像,需要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支持,来找到他们的方向!我们给了他们这些!他们用欢呼,用行动,证明了这是他们需要的!这让我们和民众之间,建立了一种血肉相连、牢不可破的纽带!”
克劳德彻底没话说了。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试图“纠正”,都会被她用一种更“宏大”、“更正确”、“更符合逻辑”的方式“解读”和“升华”,最终反而变成对她所做一切的“合理性论证”和“深远意义”的阐述。
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不要搞个人崇拜”、“要理智”、“要聚焦事业本身”,在她那里,全部被翻译成了:
“顾问阁下真是虚怀若谷,时刻警惕骄傲自满!”
“顾问阁下考虑得真周全,连敌人可能的攻击都预见到了!”
“顾问阁下高瞻远瞩,已经看到了我们的事业是一场需要高度纪律和统一思想的伟大战争!”
“顾问阁下心系民众,知道民众需要旗帜和引领!”
每一句“劝诫”,都成了让她眼中崇拜之火燃烧得更旺的燃料。她不但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反而觉得顾问阁下能看到这些“深层次”的利弊,真是太睿智、太深刻、太了不起了!自己做得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更好地塑造和维护“顾问阁下”这个神圣符号!
克劳德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和“被理解”而闪闪发光的眼眸,那里面写满了“我懂您!我在执行您最深层的意志!我会做得更好!”的坚定信念。
这有点诡异了吧……
这不是沟通不畅。这是认知层面的错位和单向扭曲。他发出的信号,在她那个已经被极端理念和狂热信仰重构过的接收系统里,会被自动转码、美化、升华为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无法说服一个信徒不要崇拜他的神,尤其当这个信徒认为,她所做的一切,恰恰是神“最深层的、不便明言的意志”的体现。
克劳德放弃了。他知道,再谈下去,除了让自己更头疼、让她更“领悟”,不会有任何结果。
“行了,我知道了。” 他有些无力地摆摆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画架、标语、地图,“你……继续工作吧。注意……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最后这句是真心话,看她刚才那睡相,估计没少熬夜。
“是!顾问阁下!感谢您的关心!请您放心养伤!宣传科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我们将用一切方式,让‘顾问阁下’的旗帜,插遍德意志的每一个角落!让帝国之剑的光芒,照亮所有阴暗的角落!让民众之盾,护卫每一个勤劳善良的德意志灵魂!”
“……”
克劳德默默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叹了口气。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脑子疼。
他意识到,和希塔菈本人“理论”是行不通的。她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洽的、充满使命感的世界观,任何来自他的、看似否定或质疑的言语,都会被她的认知系统自动转化为“更深层次的肯定”和“需要更努力执行的指令”。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闭环”,外人难以介入,或者说简单点这傻姑娘目前一根筋两头堵了,死说说不听
硬性命令禁止?可以。以他现在的权威和赫茨尔的绝对服从,他完全可以一纸命令,要求拆除多余的旗帜,禁止特殊手势和称呼,撤下他的大幅画像。但这会产生几个问题
打击士气和凝聚力,不可否认,希塔菈这套东西在“总署”内部和部分民众中,确实起到了提振士气、强化认同的作用。在经历动荡后,这种简单、直接的符号体系,提供了一个精神寄托和行动指南。粗暴拆除,可能引起基层人员的不解、失望甚至反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