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43节
“还他妈嘴硬!” 工科男生一拳捣在克鲁格教授的肚子上,不是很重,但足以让他痛苦地弯下腰,把后面的污言秽语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校卫”袖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住手!都住手!” 为首的保安队长试图分开人群,“怎么回事?都散开!不许聚众闹事!殴打教授,你们想被记大过吗?!”
要是在两个月前,或许这声呵斥还能有点用。学生们可能会迟疑,会衡量后果。但今天,不一样了。
“记大过?记你妈的大过!这老畜生性骚扰女学生,人赃并获!我们都看见了!你不管,还来管我们?!”
“就是!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平时收黑钱放社会闲杂人等进来骚扰女生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出来当狗腿子了?!”
保安队长的脸涨红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不能动用私刑!先把人交给我们,学校会处理……”
“学校处理?怎么处理?像以前一样,压下去?给点钱封口?或者威胁受害者退学?然后让这个老畜生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兄弟们,姐妹们!你们说,是把这老畜生交给这些和稀泥的保安,然后看着他又被‘保’下来,还是我们自己做主?!”
“我们自己处理!”
“不能交给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
“对!上次化学系那个骚扰女助理的,不就是被保安‘劝’回家‘休息’了吗?休息了两个月,屁事没有,又回来了!”
群情激愤。保安队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怀疑,心里也有点发毛。
一个月就拿这几个子儿的薪水,犯得着为这么个名声本来就臭、还撞在枪口上的教授,跟几百号红了眼的学生硬扛吗?再说了,这老东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保安呼来喝去,他其实也看不惯……
就在保安队长犹豫的当口,一个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等等!你们看!这老东西刚才挣扎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个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在克鲁格教授刚才挣扎的地上,除了几支滚落的钢笔,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丝绒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抹金色。
离得近的一个学生弯腰捡了起来,打开丝绒布。里面是一个制作极为精美的金质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优雅清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清晰的花体法文:
“A mon cher collègue, avec toute mon admiration. - P. de R.”(赠予我亲爱的同事,满怀敬意。 - P. 德·R.)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巴黎的著名钟表匠签名和年份:1910。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法文……” 捡起怀表的学生喃喃道。
“巴黎的钟表匠……1910年……” 戴眼镜的文科生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时候……正是法德关系因为摩洛哥危机极度紧张的时候!”
“P. de R. …… 这缩写……会不会是那个在法国科学院、经常发表攻击德国科学政策文章的皮埃尔·德·罗什富尔?!” 另一个似乎对法国学界有所了解的学生惊呼。
所有的线索,在愤怒和猜疑的催化下,被瞬间串联、放大、赋予了最可怕的解释。
“他不是简单的性骚扰!他是间谍!是收了法国人钱的狗!用教授身份做掩护,祸害我们德国的女学生只是他恶心的癖好,他真正的任务是给法国人当眼线!窃取我们帝国的科学技术情报!”
“对!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解释这块表?这么贵重的礼物!来自法国!还写着‘亲爱的同事’!”
“怪不得他以前上课老吹嘘法国科学多先进,贬低我们德国的成就!原来是被收买了!”
“人渣!叛徒!德奸!”
“打他!打死这个法国走狗!”
人群彻底暴怒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性骚扰而愤怒,现在,则混杂了被背叛的民族情感和对“内奸”的刻骨仇恨。几个男生冲上去,对着已经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克鲁格教授就是几脚。老教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徒劳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保安队长这下真慌了,想上前阻拦,但立刻被几个学生狠狠推开。
“滚开!狗腿子!你是不是也收他钱了?!还是你也跟法国人有勾结?!”
“一个月拿几个子儿,你拼什么命啊!这老东西是你爹啊?泥马的你就这么孝顺是吧”
保安队长被骂得面红耳赤,看着周围学生们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的“教授”,最后一点职业操守也烟消云散了。
他妈的,这浑水不能蹚。他悄悄往后缩了缩,对另一个同样脸色发白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退到了人群边缘,装作维持秩序,实际上是不再干涉。
“现在怎么办?送警察局?” 有人喘着气问。
“警察?警察顶个屁用!他们有用,陛下还用设立总署干什么?!这些旧时代的官僚,除了和稀泥、收黑钱,还会干什么?!这老东西是间谍!是叛国罪!警察管得了吗?!”
“对!警察滚蛋!”
“送总署!只有总署能治这种帝国蛀虫、民族叛徒!”
“总署万岁!赫茨尔大人一定会严惩他!”
“把他捆起来!扭送到总署在东区的办事处!现在就去!”
在一片“送总署!”“总署万岁!”“清除蛀虫!”的狂热呼喊声中,几个学生找来了绳子,将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求饶都说不出来的克鲁格教授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工科男生和另外几个健壮的学生,拖着捆成粽子、满脸是血的克鲁格教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群情激奋的学生队伍。
他们穿过平时充满学术气息的林荫道,引得路过的校工、更多不明所以的学生侧目、驻足、然后被这股洪流卷挟或抛在后面。
科伦也在其中。他的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刚才混乱中他也给这老东西来了一脚,挺解气的
“送总署!清蛀虫!”
“帝国复兴,清除败类!”
“赫茨尔大人为我们做主!”
队伍出了校门,转向通往东区的大道。最初的激愤随着步行渐渐消耗,口号声渐渐零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交谈、对刚才情景的复述、以及对克鲁格“法国间谍”身份的种种猜测和“实锤”。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喂,快一点了,饿死了!”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把这老东西拖到总署!”
“对!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老马克’酒馆,猪肘和酸菜不错,黑啤也够劲!”
提议得到了响应。反正总署办事处就在东区,也不急于这一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于是拐进了东区边缘一条相对还算整齐的街道。
“老马克”酒馆的老板显然没料到中午会突然涌进这么一大群学生,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一群年轻人,虽然气势汹汹还拖着个鼻青脸肿的老头,但好歹不像来打劫的流氓,这才战战兢兢地招呼伙计赶紧搬桌子摆椅子。
酒馆里瞬间人声鼎沸,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喧嚣。克鲁格教授被随手扔在墙角,像一堆被遗忘的破麻袋,只有偶尔痛苦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学生们点餐、碰杯、大声说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壮举,现在正在庆功。科伦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挤在一张长条桌旁,啃着硬面包夹香肠,喝着微酸的黑啤,听着周围的人兴奋地议论。
“你们看到那老东西的表情了吗?哈哈,吓得尿裤子了吧!”
“那块怀表!绝对是铁证!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总署肯定会严查!说不定能揪出一串法国间谍!”
“要我说,大学里这种蛀虫多了去了!咱们这次开了个好头!”
“对!吃完饭,咱们多叫点人,声势搞大点!让全柏林都知道,我们大学生不是好欺负的!”
科伦听着,也跟着笑,但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那块怀表,真的能证明克鲁格是间谍吗?那个“P. de R.”,真的就是那个法国学者吗?万一只是普通的学术馈赠呢?还有,刚才那阵拳脚……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甩甩头,想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大家都这么认定,难道所有人都错了?法文、巴黎钟表匠、1910年敏感时期……巧合太多。
何况,克鲁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性骚扰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不是间谍,也是个人渣,活该被收拾。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坦然了些,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足饭饱,学生们重新恢复了精力。在几个领头者的催促下,他们再次拖起克鲁格教授,闹哄哄地涌出了“老马克”酒馆,继续向东区进发。
越往东区走,街景越发破败。大学区那种整齐的街道、古典的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崎岖的巷子、低矮拥挤的房屋、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胡乱张贴的褪色广告。
空气中也混杂了更多的气味:劣质煤炭的烟味、阴沟的臭味、廉价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学生们的喧闹声,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停下玩耍,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特的队伍;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失业工人投来麻木或戒备的目光;几个浓妆艳抹、站在巷口的女人对着队伍里的年轻男生指指点点,发出放浪的笑声。这里的生活节奏和大学区截然不同。
“怎么这么远?好像不是这条街吧”
“这鬼地方真乱。”
“小声点,这边不太平……”
队伍里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一种陌生的、略带不安的气氛开始弥漫。他们中大多数人,来自中产或小资产阶级家庭,虽然同情“工人阶级”,但真正深入柏林东区腹地的次数寥寥无几。书本上读到的“贫困”、“压迫”,此刻以最直接、最粗砺的视觉和嗅觉冲击着他们。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呕吐的声音。
“怎么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队伍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群向前涌动,想看个究竟。科伦也被推着向前挤了几步。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的支巷口,几个跑在前面的学生脸色惨白地退了回来,其中一个正扶着墙剧烈地干呕。巷子深处,靠近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共垃圾堆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好奇心和对“出事”的敏感,驱使着更多学生凑近了一些。随即,更多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看穿着,像是东区常见的穷苦工人或无业者,衣服破旧肮脏。他面朝下趴着,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范围很大,几乎浸透了周围的泥土和垃圾。
最骇人的是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钝器反复击打过。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处伤口和凝固的血泊打转。
死寂。
刚才还充斥着口号、议论、乃至对克鲁格幸灾乐祸的学生队伍,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依稀可闻的市声,和近处那个呕吐学生压抑的干呕声。
他们大多在书本上读过死亡,在激昂的演讲中听闻过“牺牲”,在想象中描绘过“血与火。但那些是抽象的,是概念的,是带着理想主义光环的符号。
而眼前这个,是真实的死亡。没有光环,没有意义,只有暴力和贫困留下的残忍痕迹
“……死……死了?”
“找警察……快报警……”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个穿着柏林警察制服的巡警,腋下夹着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聚集的人群和异常,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喂!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年长些、肚子微凸的警察呵斥道,视线扫过学生们年轻而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巷子深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你们这些学生仔?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跑这儿来捣什么乱?赶紧散开!”
“警……警官!” 一个胆子稍大的学生结结巴巴地指着巷子里,“那里……那里有个人……好像死了……”
胖警察和同伴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嗯,是死了。行了行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两个?都滚蛋,别妨碍公务!”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街角的面包又涨价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场每一个学生的心头。
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两个?
就这么……轻描淡写?
那个后脑勺上可怖的凹陷,那滩发黑的血迹,那具蜷缩的、无声无息的尸体……在这个警察眼里,就和路边被丢弃的烂白菜没什么区别吗?
“你们……你们不调查吗?不抓凶手吗?” 一个女生忍不住问道
“调查?” 胖警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小姐,你知道东区每天有多少起这种破事?抓凶手?谁看见了?你看见了?还是他看见了?”
“这种地方,这种死法,八成是欠了赌债还不上,或者抢地盘的黑帮干的。查?查个屁!有那功夫,不如去街角酒馆喝一杯。赶紧的,都散了!再围着,告你们妨碍公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