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74节
路西法号停止了炮击。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着自由号沉没的地方,望着那逐渐平息的漩涡,望着河面上燃烧的油污。
副舰长摘下军帽,缓缓举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甲板上,越来越多的人,无论军官还是水兵,无论之前是支持霍华德还是心怀抵触,都默默地举起了手,向那艘以最壮烈也是最叛逆的方式结束生命的姊妹舰,向那些选择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同袍,致以复杂的敬意。
“清点伤亡,抢修损伤。无线电室,准备发报:我舰于泰晤士河执行任务时,突遭叛舰自由号蓄意撞击及炮击,经激烈交火,已将其击沉。霍华德舰长不幸殉职。我舰受损,正撤离交战区。无法执行原任务,详细战报随后呈送”
“……交战过程中,有部分叛乱水兵乘小艇逃亡。我舰因损伤严重及需处理烈士遗体,未予追击。”
他看向河中那几艘载着自由号幸存者、正拼命划向东岸的小艇,又看了看西边伦敦城的方向,那里,三声炮响的余韵或许早已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但老爷们或许再也不会蔑视任何一只蝼蚁了
“全舰注意,保持戒备,返航。”
路西法号拉响了汽笛,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哀鸣,在泰晤士河上回荡
小艇上,最后的幸存者们,沉默地划着桨。他们浑身湿透,带着伤,疲惫不堪。
背后,是正在凯旋归去的路西法号,和自由号沉没处渐渐消散的漩涡与油污。前方,是火光点点、枪声零星、正在发生残酷巷战的伦敦东区。
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远处伦敦城的枪炮声
他们失去了船,失去了许多兄弟,成了名副其实的叛徒、逃兵、国家的敌人。
但他们还活着。而且他们朝着东岸,朝着那片燃烧的街垒,朝着那些仍在战斗的、衣衫褴褛的同胞,划去。
上岸后的他们丢下海军帽,剪下白色的布条系在胳膊上,也参与了残酷的街巷战
这河道太窄,窄到装不下两艘大英帝国的船,却宽到隔开两个英国。
这河道很窄,最近处不过百米,这河道很宽,宽到两岸的人竟然来自两个世界,他们却都说自己是大英帝国的公民……
埃利斯是个不合格的皇家海军舰长,他无需英国国王给他授勋,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海上骑士了……
第97章 任重道远
克劳德·鲍尔坐在宽敞的书房里,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他面前的桃花心木书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报纸,德国的、英国的,还有几份从特殊渠道获取的的地下简报。
他的目光停留在伦敦出版的几份主流报纸上
《皇家海军英勇平叛!泰晤士河上可耻的背叛被粉碎!》
《暴徒末日将近!政府调集重兵,决心恢复首都秩序!》
《无耻袭击!叛舰炮弹惊扰王室安宁!》
报道的细节充满了官方辞令的修饰和指向明确的愤怒。
“叛舰自由号在狂热的无政府主义水兵和少数被煽动军官的劫持下,企图炮击伦敦市中心,制造恐怖与混乱…”
“在忠诚的路西法号英勇、果断的打击下,叛舰被迅速击沉…”
“少数叛乱分子逃窜,正被全力缉拿…”
“霍华德舰长壮烈殉职,体现了皇家海军军官的最高忠诚与勇气…”
但字里行间,克劳德能读到更多。
自由号沉没了,但在德国情报体系里带来的消息却不完全符合英国的官方报道
一场近距离的、惨烈的接舷与跳帮战后,那艘拒绝向伦敦东区开炮的驱逐舰,带着未尽的炮火沉入了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大部分船员阵亡或失踪,少数幸存者据信逃往了起义者控制的东区,成了通缉要犯。
然而,真正让整个欧洲,尤其是让唐宁街和白金汉宫震怒的,是那几发在最后时刻射出的炮弹。
其中一发,奇迹般地越过了漫长的距离,击中了白金汉宫的后花园。
没有直接命中宫殿主体,但炮弹在精心打理的花园里炸开了一个大坑,掀翻了凉亭,震碎了朝向花园的玻璃窗,飞溅的泥土和弹片甚至落到了王室的露台上。当时,据说有王室成员正在不远处的室内。
另外两发,一发落在了海德公园的边缘,炸断了几棵古树,惊散了鸟雀;另一发则偏得更远,落在了一处富裕住宅区的边缘,炸毁了一栋附属建筑的外墙,引发了火灾,虽然没有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但财产损失和惊骇是巨大的。
“炮打白金汉宫…”
一门隶属于皇家海军的舰炮,将炮弹扔进了国王的花园。
后果是立竿见影的。
英国政府被彻底激怒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报纸上那些调集重兵的报道,绝非虚言。克劳德从柏林的情报系统和某些特殊的窗口,已经看到了风暴的聚集:
原本用于防范爱尔兰不稳定局势的部分部队,正被紧急调回英格兰。
本土其他军区,甚至包括一些海外驻军的骨干,接到了向伦敦周边集结的命令
原本对动用某些严酷手段尚有疑虑的声音,在炮击王宫事件后彻底消失了。议会里,原本一些对罢工工人尚有同情、主张谈判的温和派,此刻要么沉默,要么转向了鹰派。
舆论在官方机器的引导下,已经彻底沸腾,要求以最严厉手段恢复秩序的呼声成了绝对主流。
伦敦的起义者,那些坚守在街垒后的工人、水兵、码头工人和普通市民,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警察和仓促调集的陆军,而是一台开足马力、决心彻底抹去任何反抗痕迹的国家战争机器。
“死局…”
他可以预见到,代表起义者控制区的那些红色斑点,正在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蓝色箭头包围、挤压。
巷战将更加残酷,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可能变成绞肉机。即使起义者意志再坚定,在绝对的火力、兵力差距和完全被切断的外界联系下,失败是可以预见的,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和代价大小。
然而,让他眉头锁得更紧的,是另一条从外交渠道隐约传来的消息。这条消息没有见报,但在欧洲高层和情报圈里,已经引起了一定震动。
英国政府,通过其驻圣彼得堡大使,向沙皇俄国政府,发出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照会。
核心内容是:严厉谴责并要求俄国政府,立刻、彻底地管好其境内的布尔什维克分子及其他激进革命者。
照会中指出,有确凿证据表明,目前响应伦敦起义的周边骚乱中,出现了大量受过训练、拥有丰富地下斗争和街垒战经验的职业革命家,他们的手法、口号和组织形式,明显带有1905年俄国革命失败的残余分子的特征。
英国政府声称,这些来自俄国的流亡布尔什维克是伦敦局势恶化、特别是暴动走向有组织、有预谋的叛乱的关键煽动者和组织者。
英国人的逻辑简单而粗暴:我们的工人原本只是罢工讨薪,是你们这些“赤色瘟疫”,这些在俄国失败后像丧家之犬一样流窜到欧洲的布尔什维克,用你们那套邪恶的理论和暴动经验,毒化和武装了我们的工人
把他们单纯的怨愤引导向了推翻现行制度和君主的恐怖叛乱!甚至,自由号的叛变,也可能受到这些国际颠覆分子的影响!
因此,英国要求沙皇政府: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手段,限制、监控、乃至逮捕其在英国境内活动的布尔什维克流亡者;必须切断从俄国或通过俄国渠道流向英国激进分子的资金、武器和“煽动性材料”;必须与英国情报部门充分合作,交换关于这些“革命党”的情报;必须为因其“管控不力”而“输出”革命火种,导致英国王室受辱、首都动荡的行为,承担相应的外交责任,并做出令英国满意的解释和保证。
这不仅仅是转移国内矛盾,这简直是在点燃欧洲这个火药桶上的又一根引信。
沙皇俄国是什么政府?那是一个极度专制、保守、内部矛盾重重、对任何革命和变革恐惧到骨子里的泥足巨人。
1905年革命虽然被镇压,但革命的幽灵从未离开。沙皇政府对自己境内的布尔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从来都是血腥镇压,毫不留情。
现在,英国人跑来指责沙皇管教不力,让布尔什维克跑出来祸害英国了?
这对沙皇政府而言简直是双重侮辱。
暗示沙皇政府无能,连自家的乱党都清理不干净,让他们流毒海外。这对于极度看重颜面,尤其是君主尊严和大国威信的罗曼诺夫王朝来说,是打脸。
更深层的是,这触及了沙皇俄国最敏感的神经,泛斯拉夫主义和大国博弈。
在沙皇和他的权臣们看来,英国这哪里是在要求合作?这分明是在借着伦敦的事件,把手伸进俄国的内政,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在未来干涉俄国内部事务,或者在外交上勒索俄国。
毕竟,俄国和英国在波斯、中亚、远东以及奥斯曼帝国等问题上,龃龉不断。英国人会不会想借此机会,压俄国在某个地方让步?
以沙皇尼古拉二世那偏执、敏感又傲慢的性格,以及他身边那些保守派、军国主义派宠臣的煽风点火,他们对英国照会的反应,恐怕不会是合作,而是暴怒和抵赖。
他们会断然否认“大量”布尔什维克在英国活动与其有关,会反过来指责英国自己社会矛盾深重、治理无能,却想甩锅给俄国。他们会认为这是英国自由派、共济会阴谋削弱沙皇威信、干涉俄国内政的又一证据。
至于这只是转移矛盾……还是真是布尔什维克在幕后操纵?
英国政府需要一个比“饥饿的工人”更具体、更“外来”、更符合“邪恶阴谋论”的敌人,来凝聚国内恐慌的中间阶层,并为即将到来的残酷清洗提供合法性。
还有什么比被国际革命势力渗透和操控的暴乱更好的靶子呢?
更何况,俄国革命者的存在是事实,他们的思想也确实在欧陆的激进圈子中流传。将这口锅扣在罗曼诺夫王朝头上,既能满足国内政治需要,又能在外交上敲打老对手,甚至可能为未来的利益交换埋下伏笔。
“英俄关系……本就脆弱的‘协约’……”
克劳德微微摇头。OTL世界里,英俄1907年协定更多是基于对抗德国的权宜之计,彼此间的猜忌从未真正消弭。
而在这个被法兰西至上国阴影笼罩的世界线上,英俄关系比原先更差。
英国此举,无异于亲手在这本就布满裂痕的欧陆关系上,又凿下重重一击。
艾森巴赫恐怕已经在加班加点地研究如何利用这一点了。是离间?是趁火打劫在近东或波斯获取利益?还是单纯地乐见其成,坐看两个潜在对手互相撕咬?
至于法兰西至上国……那个被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驱动的怪物,恐怕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英国陷入内乱并与俄国交恶,对它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会牵制英国的力量,可能迫使英国从殖民地和海军部署中抽调更多注意力回本土,从而减轻至上国在欧陆乃至海外殖民地面临的英制压力。巴黎的那些元帅们和护国主,大概已经在举杯庆祝了。
而布尔什维克们……那些散落在欧洲各地、在咖啡馆、地下印刷所和公寓里孜孜不倦争论、写作、策划的革命流亡者。
英国的指控,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说,或许会带来被驱逐甚至引渡的危险,但另一方面……这何尝不是一种免费的宣传?
连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政府都如此重视和恐惧我们,不惜发动外交照会,这难道不是证明了我们思想的威力,证明了我们才是未来历史的真正搅动者?
可以想见,地下传单和小报很快就会以此为题材,大肆宣扬英国统治阶级的恐慌和世界革命浪潮的不可阻挡,称布尔什维克流亡者是败而不绥的坚强战士
伦敦的烈火与泰晤士河的硝烟,似乎正透过纸面,灼烧着柏林的空气。
自由号沉没了,但它的炮声却在欧洲的权力殿堂里引发了更深的裂痕。
英国的过激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将矛头如此直白地对准沙俄,却依然超出了他的预估。
将内部矛盾外引,尤其是引向一个同样庞大、骄傲且内部脆弱的帝国,这步棋险恶而有效。
它能让伦敦街头即将泼洒的鲜血,沾染上抵御外侮、剿灭赤祸的油彩。只是,这油彩能维持多久?又能将多少普通英国人真正的愤怒与绝望,转化为对虚无缥缈的外国煽动者的仇恨
德国这边暗流从不曾停歇。金融市场的余震仍在持续,工厂的烟囱冒出的烟比往日稀疏,街头巷尾的议论,除了物价和工作,也开始越来越多地掺杂进对伦敦、对巴黎、对圣彼得堡的遥远忧虑。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对革命的恐惧,在欧洲的宫廷和沙龙里,正以比鼠疫更快的速度蔓延。
想到小德皇,克劳德的眉头蹙得更紧。特奥多琳德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
自从她意识到宪法究竟赋予了自己多么至高无上的权利后,她并未如他预期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或对权力的进一步渴求中
相反,最近她似乎一头扎进了某种狂热。那些堆积在她书桌上的大部头,不再是单纯的装饰或偶尔的参考。
克劳德不止一次撞见她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在一堆关于国家财政、货币理论、社会政策的厚重典籍中奋力跋涉。从亚当·斯密到李斯特。
她问的问题也开始变得具体而……天真
“克劳德,重商主义真的完全过时了吗?我们是否需要调整?”
“以工代赈的款项,如何确保不被中间官僚层层盘剥,真正落到工人手里?”
“你说扩大内需,是指让农民也有钱购买工业品吗?但容克地主的利益……”
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凭着直觉的小君主。她在试图理解,试图用自己的头脑去把握这个庞大帝国的脉络。这无疑是好事,甚至是他一直以来隐隐期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