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54节
“去哪里转呢?我好像……每个地方都去过,但……”
“但好像没有哪一次,是为了玩而去的。除了……很久以前,和你去葡萄梯田那一次。”
那还是春天,葡萄藤刚刚抽出嫩芽,她因为厌烦了国事,装病请假了三天,在葡萄梯田偶遇了在这里偷吃酿酒葡萄被酸到的克劳德
他们笨拙地一起爬梯田,讲什么酿酒葡萄的奇谈怪论,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那今天,就再为了玩去一次。不去梯田,冬天那里光秃秃的。我们去别的地方,无忧宫这么大,总有您没认真玩过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想去哪儿都行?不坐马车,不带一大堆侍从,就……就像上次那样?”
“就像上次那样。”克劳德肯定地点点头,“不过,陛下,您可能需要换身衣服。这身礼服……不太适合玩。”
特奥多琳德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华丽沉重的宫廷长裙,深以为然,甚至有些雀跃地点头:“对!要换掉!等我一下,很快!”
特奥多琳德小跑着冲出了小宴会厅,留下克劳德在原地。他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也迈步跟上,随她一同返回寝宫方向。
到了她的套间外,克劳德在起居室与卧室之间的拱门处停下脚步,背过身去,面向装饰着繁复洛可可纹样的墙壁。
“我很快就好!”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接着是衣柜门被拉开、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
克劳德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里的陈设。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描绘着无忧宫夏日花园景色的油画,色彩明丽。
旁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个银质相框,里面是特奥多琳德与已故父母为数不多的合照,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容腼腆,依偎在父母身边。
他的思绪飘远,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懵懵懂懂被抓到无忧宫,被告知要成为什么皇家顾问时的情景。
那时他对这座庞大宫殿的规矩一无所知,小德皇在扔给他那张改变命运的五万马克支票的同时,也随口下达了几条禁令
……
“无忧宫很大,但并非所有地方都对你开放。你的活动范围会有人告诉你。尤其是不许靠近马厩,以及西边的玫瑰暖房,以及任何标有禁止入内标志的区域。未经允许,更不准进入私人庭院和寝宫区域。明白吗?”
……
马厩他能理解,或许涉及皇家马匹安全,或者有特殊的饲养规矩。
但玫瑰暖房?为什么?
无忧宫以巴洛克式花园和众多华丽的宫殿建筑闻名,其中各种主题的暖房是重要组成部分。柑橘房、葡萄房、无花果房……玫瑰暖房似乎并不比它们更特殊。
一年来他忙于各种事务,足迹几乎踏遍了无忧宫的每个角落,会议厅、档案馆、小圣堂、甚至一些不常用的侧翼套房。
但玫瑰暖房这个地点似乎从未正式出现在他的行程或需要他关注的事项清单上。
久而久之,他几乎忘记了这条最初也是最微不足道的禁令。
今天,特奥多琳德自己提起了柑橘房和玫瑰暖房。
柑橘房他知道,位于宫殿西翼,是18世纪为满足宫廷对热带水果的喜好而建,即使在冬天也温暖如春,种植着各种柑橘类植物,金黄的果实点缀在绿叶间,香气馥郁,是冬日里一道亮丽的风景。
但玫瑰暖房……他依然毫无概念,甚至不确定它具体在什么位置。
“我好了!”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克劳德转过身。
少女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深蓝色宫廷礼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轻便的冬季常服。
浅米色的羊毛长裙剪裁简洁,裙摆及踝,外面罩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短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垂在背后,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毛呢贝雷帽,帽檐微微歪着,平添了几分俏皮。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脸上甚至没怎么施粉黛,只有鼻尖和脸颊因为刚才的跑动和换衣的忙碌而泛着自然的红晕。
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活泼,与刚才那位在教堂和宴会上威严庄重的小德皇判若两人。
“怎么样?” 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非常适合。” 克劳德由衷地说。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女,而不是背负着帝国重担的皇帝。
“那我们快走吧!” 她雀跃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他的衣袖,但又在半途停住,改为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趁塞西莉娅还没发现!她肯定又要说什么陛下应注意仪态、不宜在宫中奔跑……”
克劳德轻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带路。”
两人悄悄离开了寝宫区域,特奥多琳德熟门熟路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仆人通道和内部走廊,避开了主楼梯和可能会遇到官员、侍从的主要厅堂。
她对这座宫殿的每一条密道、每一个角落似乎都了如指掌。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他们先来到了西翼的柑橘房。
推开玻璃门,温暖湿润、夹杂着柑橘清甜香气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与外面宫殿的干燥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高大的玻璃穹顶下,是一排排整齐种植的柑橘树,金灿灿的橙子、柠檬、柚子像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在透过玻璃的冬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棕榈、蕨类等热带植物点缀其间,营造出一派生机盎然的南国景象。
“哇!” 特奥多琳德发出小小的惊叹,虽然她来过无数次,但每次踏入这里,依然会被这份在严冬中绽放的勃勃生机所感染。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植物间轻盈地穿梭,时而凑近去闻果实的香气,时而指着某株造型奇特的植物让克劳德看。
“你看这个!这叫佛手,长得好奇特!”
“这株柠檬树比我上次来又高了好多!”
他们在柑橘房里待了约莫半小时,特奥多琳德甚至偷偷摘了一个小金桔,剥开尝了一瓣,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惹得克劳德忍俊不禁。
“好酸!和酿酒葡萄一样酸!” 她嘟囔着,把剩下的金桔塞给克劳德,“你尝尝?”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吃了一瓣,果然酸涩异常,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嗯,很提神。”
“骗人!你明明也很酸!” 特奥多琳德看到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得意地笑了。
离开柑橘房时,特奥多琳德的兴致显然更高了。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
“接下来,我们去玫瑰暖房!” 她宣布,然后转向一条更少人走的走廊。
这条走廊似乎通往宫殿更古老的区域,装饰不再那么华丽,墙壁上挂着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风景画和家族肖像。光线也黯淡了些。
克劳德跟在后面,心中的疑惑再次升起。这条路线……似乎越来越偏僻了。玫瑰暖房到底在哪里?
他们穿过一个类似小型室内庭院的地方,庭院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摆着一些耐寒的盆栽植物,显得冷冷清清。
然后,特奥多琳德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双开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木门是深色的,没有华丽的雕花,只有简单的几何线条装饰。
门上没有标记,看上去就像一扇通往储藏室或仆人区域的后门。
“就是这里了。” 特奥多琳德说着,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门后并非另一个宽敞明亮的玻璃宫殿,而是一个…些出人意料的狭长空间。
这确实是一个暖房,但规模远比柑橘房小。
大约只有二十米长,五六米宽,拱形的玻璃顶棚不算很高,有些玻璃因为年代久远或疏于打理,显得不那么透亮,甚至有些地方用木条做了修补。
午后的阳光经过这些不甚清澈的玻璃过滤,变得柔和而朦胧,如同透过一层薄纱。
暖房的两侧是泥土垒起的种植床,里面种植的也确实是玫瑰。但并非精心培育、花团锦簇的现代园艺品种,而多是些枝干虬结的灌木月季。
时值深冬,大部分植株都处于休眠期,只有光秃秃的带着尖刺的枝条沉默地指向玻璃顶棚
零星有几株耐寒的品种,枝头挂着几朵早已干枯、颜色褪成深褐色的残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暖房的尽头,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摆放着几张陈旧的藤编桌椅,桌上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同样干枯的装饰性枝条。
角落里堆着些闲置的花盆、园艺工具和一个生了锈的浇水壶。
这里没有柑橘房的生机勃勃,没有精心打理的热带风光,只有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荒芜感。甚至有些……凄凉。
但特奥多琳德走进去时神情却变得异常柔和。
她轻轻抚过一株老玫瑰粗糙的枝干,指尖避开尖刺,动作小心翼翼
“这里……就是玫瑰暖房。”
克劳德跟着走进去,环顾四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不让人靠近,也明白为什么特奥多琳德会想来这里了。
这里不像皇家花园里展示给宾客看的景观,更像一个被珍藏起来的角落。
一个属于过去、属于记忆的角落。
“我母亲……很喜欢玫瑰。”
“但她不喜欢花园里那些被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只为了在宴会上展示的完美玫瑰。她说那些玫瑰没有灵魂。”
“她喜欢这里。说这里的玫瑰是野生的,是自由的,虽然长得不那么好看,开花也不多,但每一朵都是为自己开的。”
“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教我认不同的品种,告诉我每种玫瑰的故事。有些是她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枝条,亲手种下的。”
她走到暖房尽头那张旧藤椅旁,坐了下来,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些枯枝上。
“她去世后……这里就慢慢荒了。园丁们知道这是她的地方,不敢轻易改动,只是维持着不让植物死掉。我也不让其他人来,怕他们破坏了这里原来的样子。”
“有时候,当我觉得很累,或者……很想她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克劳德
“所以……这就是我不让你,也不让别人来的原因。这里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只是……我的一个秘密角落。一个可以暂时不用当皇帝,只是当特奥琳的地方。”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这不是什么阴谋或秘密,只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最私密的怀念,一个少女皇帝在重重责任与孤独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块可以喘息和脆弱的自留地。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但还算稳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穿过老旧玻璃的朦胧阳光,在空中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你母亲,是个很有品味的人。”
“嗯。她总是说,真正的美不在于整齐划一,而在于独特的生命力和故事。就像这些玫瑰,虽然现在看起来光秃秃的,但到了春天它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开花,也许不够硕大,不够艳丽,但每一朵都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人一样。” 克劳德说。
“就像人一样。克劳德,你的母亲呢?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的家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克劳德微微一怔
他的家人?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他对此毫无记忆,这具身体的背景被模糊处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克劳德·鲍尔”在成为柏林日报编辑前究竟有怎样的家庭。
而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那更是无法触及的遥远星河。
“我……” 他斟酌着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我没有家人……我的家人据说是黑户,从奥匈帝国来投奔什么亲戚的,但是他们死的早,一个神父养大的我,教我识字,但他很快也死了,所以我就去当了编辑,字不能白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