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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84节

  艾森巴赫宰相同样坐姿端正,他面前的桌上也堆着几乎等量的文件,手中的钢笔稳健地书写着

  他的表情平静,目光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眼前的政务之中

  事实上,今天早上,当载着本该送往宰相府的文件的马车刚准备出发,艾森巴赫的私人轿车就紧接着驶入了庭院。

  老宰相下车时,对迎上来的宫廷女官的说辞是:“柏林那边太吵。议会党团那几个老家伙为了一点军费分摊吵得我头疼,来波茨坦躲个清静,顺便看看陛下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帝国宰相体恤陛下年幼,主动分担政务,亲临行宫协助处理,传出去又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当然,她此刻没心思去深究宰相那复杂的政治动机。

  因为她自己的内心,此刻也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的笔尖,正悬在一份关于但泽自由市港口扩建预算追加申请的文件末尾。

  按照流程,她应该在拟同意,转财政部、交通部核议和拟驳回,着其自行解决之间选择一个建议,然后附上简短的理由,供……供那个该看的人最终定夺。

  但她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飘向文件上方空白处,那里本该有皇帝陛下的御笔朱批,或者至少是那个人的字迹。

  没有。空白的。

  她当然知道陛下昨夜没睡在自己的寝宫。

  作为贴身女官长,负责陛下起居安全的第一责任人,她在陛下就寝时间后例行巡查时,就发现了异常。

  雪球那只肥猫独自霸占了陛下巨大的羽绒床,睡得四仰八叉,而陛下不见踪影。

  几乎不需要思考,一个地点就自动跳入她的脑海。

  她走到那扇门前时,里面很安静。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她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但她听到了别的。

  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嘟囔,然后是一个低沉无奈的叹息,接着是窸窸窣窣、仿佛在整理被褥的动静。

  最后,一切重归寂静。

  塞西莉娅就那样站在门外,手几次按在腰间,准备冲进去砍死克劳德

  他没敢做什么。至少,没做最出格的事。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情景:陛下肯定又是耍赖胡闹,最后自己先睡着了。而那个人……大概正对着熟睡的陛下头疼,然后认命地收拾残局。

  但这并不能平息她的怒火。

  之前不是提醒过你,老实点吗?!

  塞西莉娅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笔尖因为用力而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凹痕。

  她想起之前,她曾不止一次警告过克劳德·鲍尔。她相信他听懂了,也相信以那个男人的精明和野心,应该知道触碰陛下是什么下场。

  可昨晚呢?陛下自己跑过去?这就能成为理由吗?他一个成年男性,帝国顾问,不会拒绝吗?不会把陛下好好劝回去吗?就由着她胡闹,还留她过夜?

  虽然……从里面最后那点动静判断,他似乎也没睡在那张床上,至少没和陛下同衾。但这改变不了性质!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陛下还宿于其卧榻之侧! 这要是传出去一丝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她简直想立刻冲去总署,把那个不知死活、胆大包天的平民顾问钉在墙上!让他好好清醒一下,认清自己的位置!

  虽然之前某些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木已成舟,她不可能让时间倒流,但是当情人就情人,陛下本来傻的和雪球没什么两样,你难道不会多遮掩遮掩吗?

  次次都能让我察觉什么意思啊?挑衅我呢?

  塞西莉娅感觉自己的更年期要提前30年来了……

  “女官长,” 艾森巴赫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塞西莉娅内心奔腾的杀意,“关于这份西普鲁士铁路与波兰地区路网接轨的技术标准争议,陛下之前可有过什么倾向性的指示?还是说,鲍尔有给出过明确的协调意见?”

  塞西莉娅瞬间回神,脸上冰封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她迅速从手边一摞已处理文件中抽出一份,扫了一眼

  “回禀宰相阁下,陛下此前未曾就此发表具体意见。顾问月前曾有一份分析报告,认为技术标准统一有利于长期经济整合,但需考虑地方实际与改造成本。报告附录了三种可选方案的成本估算。”

  “哦。” 艾森巴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点了点头,“鲍尔做事还是周详。那就按顾问建议的方案二折中处理吧,既不过分激进,也体现了推进整合的决心。女官长以为如何?”

  “宰相阁下深谋远虑,处置妥当。” 塞西莉娅公式化地回应,心中却冷笑:周详?那个满肚子阴谋诡计、还敢对陛下起心思的家伙?

  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但泽港口文件,强迫自己思考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条款。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那位看似全神贯注的老宰相。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政坛的不倒翁,老谋深算的狐狸,容克贵族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塞西莉娅对这位宰相观感复杂。一方面,她认可其能力与对帝国的忠诚;另一方面,她也深知这些老派容克对陛下、对那个平民顾问的微妙态度。

  “女官长所言极是。”艾森巴赫微微颔首,提笔在文件上写下了处理意见。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但这种安静持续了没多久。

  “女官长,”艾森巴赫再次开口,这次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文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波茨坦这边的档案分类,似乎与柏林宫廷档案馆的旧制略有不同。陛下登基以来,可曾有意理顺此节?还是说,是鲍尔顾问的建议?”

  塞西莉娅笔尖一顿。档案分类?这种细枝末节的宫廷事务,何时需要帝国宰相亲自过问?还特意提到鲍尔顾问的建议?

  这老头到底要干什么?

  “回禀宰相阁下,陛下登基后,宫内诸事繁杂,档案整理尚未提上日程。至于鲍尔顾问,顾问的主要精力在于帝国总署与国务协调,似乎未曾就宫廷档案管理这等微末小事发表过意见。或许宰相阁下可询问宫廷总管?”

  “哦,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只是看这些文件归档有序,条理分明,不似旧制那般混乱,还以为是鲍尔的现代化手笔。看来是女官长治下有方。”

  “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塞西莉娅微微欠身,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同时心里警铃微作。这老狐狸,拐弯抹角,到底想试探什么?

  “职责所在……”艾森巴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似乎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状似无意地扫过塞西莉娅面前那摞文件,“女官长侍奉陛下,恪尽职守,令人钦佩。陛下能得女官长如此忠忱之士辅佐,是陛下之幸,亦是帝国之幸。”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塞西莉娅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忠忱?辅佐?他是在提醒自己作为女官长的本分,不要僭越?还是在暗示她应该对某些不合规矩的事情,尽到规劝乃至阻止的职责?

  “侍奉陛下,是我的本分。确保陛下周全,维护皇室尊严,更是不容有失的职责。任何可能危及陛下圣誉、损害帝国体统之事,我必会竭力避免,或……在其发生之前,予以清除。”

  “女官长忠心可鉴,实乃帝国之幸。”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便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一份关于关税问题的备忘录上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

  但艾森巴赫的心,却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钢笔尖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艾森巴赫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几天前柏林的那个晚餐,以及之后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那个克劳德·鲍尔,他到底对陛下是何种心思?又是何种关系?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艾森巴赫依然倾向于自己最初的判断

  那个野心勃勃、精明到骨子里的平民小子,但凡还有一丝理智,就不该、也不敢真的去碰触皇帝陛下。

  那无异于政治自杀,更是对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的彻底毁灭。他不该是那种会被情爱这种低级欲望冲昏头脑的蠢材。

  而且,有眼前这位冰刃般的女官长守在陛下身边,日夜监视,寸步不离。

  任何一点逾矩的苗头,恐怕都会被这位忠诚到偏执、且身手不凡的女官长及时斩除,或者在发生之前,她自己就可能先一步采取某些极端预防措施

  从刚才那番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发言来看,这位女官长显然对那位顾问阁下充满了特别关照

  所以,大概率……应该……还是安全的吧?

  陛下年纪小,又从小缺乏正常的亲情与引导,对那位几乎是手把手将她从深宫扶上权利核心、又朝夕相处、能力出众且相貌尚可的顾问,产生一些超越君臣的依赖甚至朦胧好感,是可以理解的青春期的短暂悸动。

  而那个克劳德,或许也只是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比如掌控欲?保护欲?甚至是一种扭曲的养成乐趣?所以纵容了陛下的亲近,但始终守着最后那条线。

  只要那条线还在,只要实质性的丑闻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最多是宫廷内部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他还能压得住。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小子被权力和陛下的依赖冲昏了头,或者……万一陛下哪天主动越过了那条线,而克劳德没能、或者……根本就没想坚决拒绝呢?

  艾森巴赫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从太阳穴传来。他这几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要应付议会里那群越来越难缠的党团领袖,要平衡各方势力,要盯着巴伐利亚和阿尔萨斯-洛林的后续,要处理总署那边不断抛出来的新问题,还要分心思考那个平民顾问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落子。

  到了晚上,本该是休息的时候,脑子却停不下来。

  克劳德那张带着礼貌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的脸,特奥多琳德陛下那张越来越难以揣摩,但依旧带着少女稚气的面容,还有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却又难以忽视的奇特氛围……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他试图回忆自己像陛下这么大时在做什么?在庄园里学习如何管理土地,在柏林的沙龙里学着与同龄人交际,或许也对某位端庄的贵族小姐产生过一丝淡淡的好感,但那一切都在严苛的家教和明确的责任规划下,显得那么按部就班,那么安全。

  哪里像现在这样,一个皇位稳固但心智未熟的少女皇帝,和一个手握重权、来历可疑、能力骇人、心思深沉的平民宠臣,整天搅和在一起,偏偏还搞出了一番令人瞠目结舌的大业……

  这局面,比他面对最狡猾的政治对手、处理最复杂的国际纠纷,还要让人心力交瘁。

  因为那些至少还有规则可循,有利益可算。而人心,尤其是年轻人心里的那点莫名情愫,以及一个疯子可能做出的不可预测之事,根本无迹可寻,无法用任何政治逻辑来推导。

  而且,他隐隐有种感觉,那位女官长塞西莉娅,虽然对克劳德抱有极大的敌意和警惕,但她所严防死守的似乎只是实质性的丑闻和公开的越界。

  对于一些更细微的情感上的亲近和依赖,她或许无力阻止,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对陛下的溺爱而选择了默许?

  毕竟,从陛下的角度,克劳德·鲍尔几乎是她在冰冷皇宫和沉重皇冠下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和依靠。强硬地斩断这种联系,对陛下造成的伤害,或许比潜在的丑闻风险更大。

  这真是一团乱麻!

  艾森巴赫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老了。真的老了。年轻的时候,他可以连续熬几个通宵处理公务,第二天依然精神奕奕地去面对议会的质询。

  可现在,仅仅是思虑过甚,就让他感到精力不济,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本该在庄园里含饴弄孙,或者至少是在柏林舒适的宅邸中,处理一些不那么费心劳神的重要事务,享受一下身为帝国宰相的尊荣和晚年清福。

  可现在呢?他坐在这波茨坦的书房里,名义上是躲清静、协助陛下,实际上是在替那个不知道跑哪儿去参加什么慈善开幕、实则可能只是找借口偷懒的小皇帝处理本该属于她的政务!

  还要在这里提心吊胆,操心着她会不会被她的平民顾问骗了,操心着帝国最顶层的权力三角那脆弱的、危险的平衡。

  这还不算完。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艾莉嘉,艾森巴赫感觉头更疼了。

  之前因为什么鲍尔写的经济三分钟的事情,加上对克劳德·鲍尔莫名的警惕,他几乎是把艾莉嘉关在了家里,尽量减少她在外抛头露面、尤其是可能遇到克劳德的机会。美其名曰是让她静心,学习管理家业,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性禁足。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艾莉嘉不是小孩子了,她有她的社交圈,有她的生活。一直把她关着,不仅不现实,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上次她委婉地提出想去参加一位闺蜜的茶会,都被他用最近不太平为由搪塞了过去。女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失落和不解,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里。

  可他能怎么办?

  难道放她出去,然后祈祷她千万别在某个沙龙、某次晚宴、某条街道上,偶遇那位如今在柏林风头无两、而且似乎对美丽聪慧的贵族小姐有着某种艺术探讨兴趣的帝国顾问?

  一想到那个场景,艾森巴赫就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他毫不怀疑,如果克劳德·鲍尔真的对艾莉嘉产生了兴趣,以那小子的手腕和心思,自己这个过时的老父亲恐怕根本防不住

  难道他能把女儿永远锁在家里?或者匆匆找个人把她嫁了?那和推她进火坑有什么区别?何况以艾莉嘉的性子和自己对女儿的疼爱,他也做不出这种事。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艾森巴赫突然感到一阵荒谬感。

  他历经三朝不倒的政治常青树,年轻时在前线打仗,中年时和俾斯麦干事,老年了更是位及宰相,自己一个在波拿巴家族复辟的狂风暴雨中都能稳住船舵的老水手,如今却要为了女儿可能被一个平民暴发户惦记而夜不能寐,殚精竭虑?

  这都叫什么事!

  难道我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奋斗一生,位极人臣,临到老了不是享受尊荣,不是为帝国规划更长远的未来,而是要为这种……这种……该死的男女之事、家庭破事操心到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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