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297节
“再等等吧。”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等约瑟芬醒了,看看今天有没有订单。”
但其实没什么可看的。约瑟芬那里那本订单簿已经空了大半个月了。最后一页上,还记着上个月卖给街角那家小餐馆的三十个鸡蛋。
餐馆老板说下次还要,但下次一直没来。约瑟芬上周去问,发现餐馆已经关门了,橱窗上贴着出租的纸条。
她转身朝小屋走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勉强照亮屋子中央。家具少得可怜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还有靠墙的两张窄床。
桌子上堆着账本、铅笔、几张皱巴巴的报纸,还有一个空墨水瓶。
约瑟芬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头枕在手臂上,棕色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抵在账本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
亨丽埃塔轻轻关上门,但木门合页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约瑟芬动了动,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心跳平复下来。
桌子上摊开的账本,最后一栏写着赤字:负87马克36芬尼。
那是上个月结余的。这个月呢?这个月还没过完,但已经能预见结局,负数会变得更大。
饲料只够撑到下周。燕麦没了,玉米还剩半袋,麸皮倒是还有,但光喂麸皮鸡不下蛋。
她拿起账本,一页页翻。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支出和收入:某月某日,购入燕麦三袋,花费多少;某月某日,卖出鸡蛋多少打,收入多少;某月某日,修补鸡舍屋顶,购买油毡,花费多少……
数字都很小。最大的支出也不过十几马克。但就是这些小小的数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们喘不过气。
翻到最后一页,是约瑟芬昨天写的:
“无订单。希姆拉进城询问三家面包房,均表示暂时不需要。蛋商施密特先生只愿以原价七成收购,未同意。饲料告急。需尽快决断。”
“决断”。亨丽埃塔盯着这两个字。决断什么?是卖掉一部分鸡换饲料钱,还是干脆关门,把剩下的鸡处理掉,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要亲手处理那些鸡,她的胃就会一阵抽搐。
晕血。从记事起就这样。
看见血,哪怕是鸡血,就会头晕、恶心、眼前发黑。
小时候家里杀鸡,她总是躲得远远的。父亲笑她胆小,说鸡血有什么好怕的。但她就是怕。怕那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怕那种腥甜的铁锈味。
所以养鸡场里的鸡,她从没杀过。一只都没有。
以前是父亲处理,父亲死后,是雇的短工。
后来没钱雇人了,就……就一直拖着。老鸡在鸡舍里越积越多,吃着饲料,却下不出几个蛋。
约瑟芬倒是不晕血。但她腿不方便,握刀的手也不稳。
有一次试着杀鸡,鸡没杀死,满院子扑腾,血溅得到处都是。约瑟芬拄着手杖追,结果摔了一跤
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试过。
亨丽埃塔放下账本,目光落在约瑟芬脸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睡梦里,那种紧绷的神情也没有完全放松。
约瑟芬·戈培尔。她们认识三年了。她们曾都是某大学的旁听生,当时是在一门关于家禽养殖的讲座上认识的。
讲座很枯燥,讲师是个干瘪的老头,翻来覆去地讲鸡的消化系统。下面没几个人在听。
亨丽埃塔坐在角落,因为咳嗽,用手帕捂着嘴。约瑟芬坐在她前面一排,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在记笔记,是在画鸡。各种姿态的鸡:啄食的、理毛的、打瞌睡的。画得很传神。
课间休息时,亨丽埃塔就和她聊了聊
亨丽埃塔说她为什么不听课
对方则是反问她:“你看上去很瘦弱,还一直在咳,你身体不好吗?”
亨丽埃塔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还来听这种课?”约瑟芬挑了挑眉,“养鸡是体力活。你这身体,能行?”
“我…我想养鸡。”亨丽埃塔小声说。
这是真话。她喜欢鸡那种简单的、可预测的生活。吃食,下蛋,睡觉。没有复杂的情绪,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养鸡场,每天就喂喂鸡,捡捡鸡蛋,生活也许会变得……平静些。
约瑟芬看了她很久,然后说:“我也喜欢鸡。但我更喜欢吃鸡蛋。”
后来她们就熟了。亨丽埃塔才知道,约瑟芬的腿是小时候摔的,没治好,留下了残疾。
走路需要手杖,不能跑,不能久站。但她脑子好使,尤其擅长算账和写字。她说她以前在印刷厂干过排字工,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到处打零工。
“养鸡至少不用一直站着。”约瑟芬说,“而且鸡蛋总是有人要吃的。对吧?”
于是她们合伙了。亨丽埃塔拿出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加上变卖家里一些杂物凑的钱,租下了潘科区这片地。约瑟芬负责跑手续、找买家、记账。
一开始还不错。真的不错。鸡蛋不愁卖,雏鸡也抢手。她们甚至计划着扩大规模,再建两栋鸡舍,养一千只鸡。
然后金融危机就来了。
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寒潮,一夜之间,什么都冻住了。
订单减少,价格下跌,饲料涨价。那些曾经拍着胸脯说有多少收多少的蛋商,现在要么压低价格,要么直接消失。
小面包房一家接一家地关门,餐馆的采购量减半再减半。
她们撑了几个月。用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能卖的一切。现在,终于到了悬崖边上。
亨丽埃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约瑟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从涣散逐渐聚焦,落在亨丽埃塔脸上。
“……几点了?”约瑟芬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还早。”亨丽埃塔说,“你再睡会儿。”
约瑟芬没接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拨,只是伸手摸索着找到桌上的手杖,握紧,然后撑着站起来。
“数完了?”她走到窗边,撩开那块打着补丁的窗帘,往外看。
“嗯。五百二十三只。少了三只。”
“又是黄鼠狼?”
“应该是。”
“该死。”约瑟芬低声骂了一句,转过身,“栅栏得补。今天下午我去林子里砍点树枝,看能不能编一编。”
“你的腿——”
“腿又没断。”约瑟芬打断她,“……没事。慢慢走,能行。”
亨丽埃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约瑟芬讨厌别人提她的腿,哪怕是关心。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约瑟芬手杖的杖尖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账上还剩多少?”约瑟芬问,虽然她应该比亨丽埃塔更清楚。
“饲料只够一周。钱……负八十七马克。”
“负八十七。挺好。上周还是负九十五。有进步。”
亨丽埃塔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想……”她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我们可以……先卖一部分鸡。老鸡,还有那些不下蛋的。能换一点饲料钱,就能再撑一阵子,也许下个月——”
“卖给谁?”约瑟芬转过身,“我问你,卖给谁?肉贩?餐馆?亨丽埃塔,城里那些餐馆,现在要么关门,要么缩减采购。就算要买,人家也挑肥拣瘦。我们的鸡瘦得跟柴似的,能卖出什么价钱?”
亨丽埃塔不说话了。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而且,”约瑟芬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就算有人买……谁去杀?你?还是我?”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约瑟芬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最后,她别开脸,低声说:“算了。我再想想办法。也许……也许能再借点。”
“我们还能找谁借?”亨丽埃塔轻声问。
约瑟芬没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没人了。亲戚早就疏远了,朋友?哪来的朋友?银行?她们拿什么抵押?这片租来的地,还是那五百多只瘦鸡?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更沉重。窗外的天完全亮了,能听见远处有马车驶过的声音,还有狗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们来说,这一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喂鸡,捡蛋,祈祷有订单,然后失望。
“我去煮点咖啡。”约瑟芬终于说,拄着手杖朝屋子角落的炉子走去。那里放着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一个熏得发黑的咖啡壶。
“咖啡豆没了。”亨丽埃塔提醒她。
约瑟芬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亨丽埃塔,肩膀微微垮下来。过了几秒,她才说:“……那就煮点热水。”
水壶在炉子上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约瑟芬靠在墙边,看着窗外。亨丽埃塔也看着窗外。她们就这样一坐一站,谁也没说话,听着水慢慢烧开的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还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养鸡场门口。
亨丽埃塔和约瑟芬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十分困惑,这个时间谁会来?蛋商施密特先生?不,他的马车只有一匹马,而且他通常下午才来,如果来的话。
“我去看看。”约瑟芬说,拄着手杖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手杖敲击地面的频率也加快了。
亨丽埃塔也跟着站起来,但没跟出去,只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两辆马车停在栅栏门外。前面那辆是普通的货运马车,驾车的男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顶旧帽子。后面那辆……亨丽埃塔眯起眼睛。后面那辆更讲究些,深色的车厢,擦得很干净,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体态匀称。
马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灰色的制服,好像是总署的人。第三个人穿着深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约瑟芬已经走到了栅栏门边。
穿常服的男人上前,和约瑟芬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亨丽埃塔看见约瑟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小屋的方向招了招手。
是在叫她。
亨丽埃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松开窗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围裙,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朝栅栏门走去,脚步很慢,因为走得快了她会喘。那两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看着她走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在她身上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什么。
穿常服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脸圆圆的,戴着副金边眼镜。他等亨丽埃塔走近,才开口,语气很客气
“是希姆拉小姐吗?亨丽埃塔·希姆拉?”
“是我。”
“我是帝国总署采购处的文员,这位是我的同事。”男人示意了一下旁边两个穿灰制服的人,“这位是波茨坦皇家食品厂的质检员,迈尔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