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02节
后来他才知道,去乡下骑一次马要两马克,还得坐一小时车。两马克,还是有点奢侈的,他再也没提过。
“贝克尔!”
克劳斯回过神。同班的汉斯·韦伯跑过来,喘着气,脸颊通红。
“你听说了吗?高年级的,有七个报名了!春季征兵!”
“报名什么?”
“参军啊!骑兵和炮兵!我的天,弗里茨·舒尔茨,就那个数学总不及格的大个子,他居然通过了骑兵的预审!他说只要能骑马,让他干什么都行!”
克劳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春季征兵……不是要二十岁吗?”
“可以虚报年纪啊!我听说,只要身体合格,年龄差一两岁他们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陛下亲政后,军队待遇好了,听说新式步枪、还有……顾问在推动什么改革,反正当兵比以前强多了!”
操场上,更多学生围了过来。话题很快集中到军队、荣耀、还有为凯撒献身。
“我爸说,以前当兵是穷人家的出路,现在更是。总署在改善军人待遇,退役后有保障,表现好的还能进警察或者政府部门,还是从小管理干起。”
“对!我叔叔是预备役军官,他说现在军营里吃得比家里还好!”
“最重要的是荣耀!你们忘了上次那个中尉来演讲吗?‘为了凯撒!上帝!父国!’”
“对!对!”
克劳斯站在人群边缘,书包带子勒得手心有点疼。他想起一个月前,学校大礼堂。一位戴着尖顶盔、胸前挂满勋章的中年军官站在讲台上的场景
“……年轻人!德国的未来在你们肩上!这不是空话!看看我们的国家,在特奥多琳德陛下和鲍尔顾问的领导下,工业在发展,科技在进步,军队在革新!我们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忠诚、勇敢、有知识的青年穿上军装!”
“你们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参军?我告诉你们:因为荣耀!因为责任!因为这是男人最高尚的职业!”
“当敌人来犯,是谁挡在最前面?是军人!当国家需要,是谁第一个响应?是军人!当凯撒召唤,是谁毫不犹豫?是军人!”
“你们是实科中学的学生,你们有知识,有见识!军队需要你们这样的青年!不是要你们去做炮灰,是要你们去学习最新的技术,操作最新式的装备,成为现代化的军人!”
“想想看!炮兵操纵着威力强大的火炮!工兵,建造堡垒和桥梁!骑兵在马背上冲锋,像我们的祖先一样,为了德意志的荣耀!”
掌声雷动。克劳斯坐在下面,手心都是汗。
演讲结束后,几个高年级学生围上去问问题。克劳斯也想去,但脚步像被钉住。他听见有人问骑兵选拔的要求,军官回答:“身高至少一米七,视力良好,体能优秀,当然要不怕马,真心喜欢马。我们的战马是伙伴,不是工具。”
真心喜欢马。
那天晚上,克劳斯在阁楼上翻出所有关于马的收藏,一张一张地看,一遍一遍地回想军官的话。
然后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笔挺的骑兵制服,在草原上飞奔。风吹在脸上,马蹄声如雷,远方是德意志的旗帜在飘扬。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他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克劳斯?克劳斯!”
汉斯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呢?上课铃要响了!”
上午的课程是数学、物理、德语。克劳斯努力集中精神,但思绪总飘向窗外。
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去年在蒂尔加滕公园,看见几个骑兵经过,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其中一匹马,纯黑色的,突然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汽,在冷空气中散开。骑手轻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马就温顺地继续前进。
那种默契,那种信任。人和马,就像朋友。
“贝克尔!这道题答案是多少?”
数学老师克鲁格先生敲了敲黑板。克劳斯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方程式,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没算出来,先生。”
“坐下。认真听讲。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在想什么,军队,荣耀,骑兵。”克鲁格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但别忘了,数学也很重要。炮兵要计算弹道,工兵要计算结构,哪里不需要数学?”
有几个学生笑起来。克鲁格先生没笑,他转身继续写板书,背对着学生说:“而且,实科中学毕业证书不是白拿的。你们父母花钱供你们读书,是希望你们有更好的未来。参军是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想清楚。”
下课后,克劳斯被叫到教师办公室。克鲁格先生坐在堆满作业本的桌子后,示意他关门。
“坐。你父亲昨天来找过我。”
克劳斯心里一沉。
“他问我你的情况,我说你数学不错,物理中上,只要保持下去,毕业没问题。他很高兴,说已经托人在市政厅给你找了位置。但今天你走神了五次。五次,贝克尔。这不是你的水平。”
“对不起,先生。”
“为什么走神?”
克劳斯沉默。
“因为那些参军的话?你想去?”
“……我不知道,先生。”
“不知道?”克鲁格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贝克尔,我教书二十年,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学生。家境不错,成绩不错,将来能有个体面的工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追求刺激,追求荣耀,觉得办公室的生活太平淡。我理解,真的。我年轻时候也想过去当海军,周游世界。”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严肃
“但现实是,你是独子。你父母就你一个孩子,他们为你付出了很多。这间学校,九年制,学费、书本费、制服,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他们本可以让你读六年制,早点去当学徒,但他们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希望你能有更好的起点,不用像他们那样辛苦一辈子。”
“市政厅文员听起来也许不刺激,但稳定,体面,能让你在柏林体面地生活。将来娶个善良的姑娘,生两个孩子,周末带家人去蒂尔加滕散步,圣诞节有一棵像样的圣诞树。这不好吗?”
“好,先生。很好。”
“那为什么还想着骑马冲锋?克劳斯,骑兵的时代过去了。我在普法战争时见过骑兵冲锋,很壮观,很英勇,然后成片地倒在机枪下。现在战争更可怕,什么大炮、什么军用的飞机,还有那个新的铁怪物,坦克。骑兵?更多是侦察、巡逻,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我知道,先生。我不是想打仗。”
“那你想什么?”
克劳斯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处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双文员的手,不是握缰绳的手。
“我只是……喜欢马,先生。我想骑马。在市政厅,我可能一辈子都骑不上一匹马。但在军队,如果我运气好,通过了骑兵选拔……”
“然后呢?服役三年,五年,十年?退役后呢?你能做什么?养马?驯马?克劳斯,柏林城里不需要那么多马夫。汽车是未来,你父亲说得对。”
“我可以去乡下,或者去马场工作……”
“用你在实科中学学的数学、物理、化学去清理马粪?孩子,梦想是好的,但人要活在现实里。你喜欢马,周末可以去乡下骑,你工作后负担得起。但把人生赌在上面?不值得。”
放学铃响了。克鲁格先生站起身,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
“回去好好想想。你父亲为你铺的路是很多孩子梦寐以求的。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未来。”
回家的路上,克劳斯走得很慢。傍晚的柏林开始亮起灯,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新到的商品
有总署设计出的实验性收音机,据说可以直接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这个目前还很贵,只有有钱人家用的起、也有电熨斗,这个家里有、还有尼龙袜,隔壁班级里的女孩子穿着很好看
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说笑着走进酒馆,空气中飘出啤酒和香烟的味道。
这是柏林,正在现代化的柏林。父亲说这是好时代,特奥多琳德陛下亲政后,经济在好转,工作机会多了,街上乞丐少了。顾问推出的政策让工商业繁荣,新工厂在郊区建起来,工资在涨,连面包房生意都好了一些。
一切都好。他应该感恩,应该满足。
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然后呢?
然后他会在市政厅档案科坐三十年,每天整理文件,盖印章,写报告。会娶一个像母亲那样勤劳但没什么想象力的姑娘,生两三个孩子,住在米特区类似的公寓里
周末去教堂,夏天去万湖游泳,冬天在家听收音机。老了领一份养老金,和父亲一样抱怨年轻人不懂规矩。
安全,稳定,可预见。
而如果去当骑兵……
他会穿上笔挺的制服,学会骑马,甚至可能拥有自己的战马。会在军营里和战友一起训练,在野外扎营,星空下围着篝火。会参加演习,骑着马在田野上奔驰,风吹过耳边的感觉一定很自由。
如果战争爆发,他会为国家而战,像演讲里说的那样,为了凯撒、上帝和父国。
退伍后呢?也许能进警察骑警队,或者去赛马场工作,甚至攒钱在乡下开个小马场。每天和马在一起,照顾它们,训练它们,看着小马驹出生、长大。
不确定,危险,但……是活的。
走到家门口时,天完全黑了。面包房已经打烊,但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克劳斯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施密特先生答应了,说只要期末成绩没问题,明年七月就能去报到。而且还有午餐补助。”
“感谢上帝。我们克劳斯总算……”
“嘘,他回来了。”
克劳斯推开门。厨房里,父母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晚餐:土豆汤、黑面包、一小碟黄油。父亲放下报纸,母亲站起来盛汤。
“回来了?洗手吃饭。”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父亲问了问学校的事,克劳斯简单回答。母亲说起邻居家的儿子,在西门子工厂当技工,一个月能挣不少马克,但每天工作很累
“还是坐办公室好,干净,不累。”父亲总结。
克劳斯点头,小口喝着汤。土豆炖得很烂,有胡萝卜和香芹的味道,是母亲最拿手的。
“对了,”父亲忽然说,“今天在单位听说,军队在改革。顾问推动的,说要提高军人待遇,完善退役安置。特别是技术兵种,像电报员、机械师,退役后优先安排工作。”
克劳斯抬起头。
父亲没看他,继续切面包:“但骑兵好像不在里面。骑兵……传统兵种,但用处不大了。施密特先生的侄子就在骑兵团,说现在训练都少了,马也养得少,可能要裁撤。”
“是吗?”母亲问。
“可能吧。时代变了,玛尔塔。汽车、坦克,以后可能还有飞机。马?迟早是动物园里的东西。”
克劳斯握紧了勺子。
晚上,阁楼上。克劳斯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柏林的夜景。远处,西区繁华地带的方向有灯在闪烁,新的电影院、咖啡馆、百货公司。更远的地方,柏林大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矗立。
他打开木箱,拿出那张和马的照片。月光透过窗户,勉强能看清画面。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心,马的鼻子蹭着他的脸,湿漉漉的。
“你喜欢马,是吗?”那天,马厩管理员老问他。
“很喜欢。”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它们很自由。可以在草原上跑,想去哪去哪。”
管理员笑了,缺了颗牙:“自由?孩子,马也不自由。它们被人骑,被人用,老了没用了就被卖掉,运气好的去拉车,运气不好……”
他没说完,但克劳斯明白。马也不自由。但至少,它们奔跑的时候是自由的。至少,骑马的人,在那一刻,能和它们一起感受风。
楼下传来父母准备睡觉的声音。地板吱呀作响,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低声的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温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