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62节
“他说,伊丽莎白,我不是俾斯麦。俾斯麦公爵是开创者,是巨人,是能在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人。他配得上任何规格的纪念碑,因为那不仅是纪念他,更是纪念一个时代。”
“而我呢?我只是个守成者,一个在巨人留下的道路上小心行走的人。我的工作不是开天辟地,而是防止翻车;不是创造历史,而是维系现状。这样的工作重要吗?重要。但值得大书特书吗?不值得。”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说历史会记住俾斯麦,因为他是太阳。而我只是窗前的一盏灯,照亮方寸之地,让夜里的人不至于绊倒。灯熄了,换一盏就是,不必为灯立碑。”
克劳德沉默。这像极了艾森巴赫会说的话
“他还说……人自出生起就肩负着无数责任。对家庭的责任,对阶层的责任,对君主的责任,对国家的责任。这些责任像层层锁链,把人捆得越来越紧,越来越重。”
“童年时要做个好孩子,少年时要学业有成,成年后要光耀门楣,成家后要养育子女,步入仕途后要尽忠职守……每一步都有该做的事,该担的责。人来到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苦了。”
“唯有死亡才是责任的尾声。当呼吸停止,心跳沉寂,所有的担子才能真正放下。所以死后的安宁不该再被任何形式的责任打扰”
“哪怕是立碑纪功这样的身后名,也是一种责任,一种需要后人维护、需要历史评判的责任。”
“他说,就让我安静地睡吧。我累了。”
原来,那个永远在书房熬夜、永远在会议上皱眉、永远在权衡利弊的老人,早已疲惫至此。
原来那块朴素的墓碑不是谦逊,而是最后的任性
一个背负一生重担的人,在生命终点对责任的拒绝。
伊丽莎白夫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
“现在这份责任要到你身上了,鲍尔先生。他选了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他选了你,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只是……”她顿了顿,“别像他那样,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扛。在照亮别人之前,灯会燃尽的。”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偏厅,留下克劳德独自坐在壁炉前,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又起的雨声。
……
雨还在下。
克劳德沿着街道继续走,手里的伞微微倾斜,挡住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的雨丝。
“现在,这份责任要到你身上了。”
伊丽莎白夫人的话在耳边回响,与艾森巴赫临终的嘱托重叠在一起,像两座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本可以只是个旁观者,一个顾问,在特奥多琳德身边出谋划策,看着她成长,或许在某个时间点悄然离去,在无忧宫里面和特奥琳安静地度过余生。
但现在不行了。
艾森巴赫用死亡把他推到了台前
伯恩哈德冰冷的审视,各邦使节意味深长的沉默,军方将领评估的眼神,还有那些容克元老们
他们不会轻易接受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根基、甚至不是传统容克出身的年轻人,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你不是容克,没关系。你没有根基,没关系。你甚至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没关系。”
“因为你有陛下。有她的信任,你就有了最大的根基。”
艾森巴赫看得很清楚。在这个君主立宪但皇权依然强大的帝国,皇帝的信任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艾森巴赫首先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会疲惫、会打瞌睡、会为儿子生气、会笨拙安慰女儿的老人。
然后才是帝国的宰相。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对家人说的话是什么?克劳德不知道。他只知道,对他这个外人,艾森巴赫说的是帝国、是未来、是责任。
他把最柔软的部分留给了家人,把最坚硬的部分托付给了继任者。
这是艾森巴赫的选择,也是一个政治家的宿命。
“替我……看好她。”
克劳德望着雨中的河水,河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对岸模糊的建筑轮廓。
雨越下越大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河水在桥下奔流,带着落叶和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杂物,匆匆向东流去,汇入哈弗尔河,再汇入易北河,最终流入北海。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历史就像这河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个人在其中不过是一片落叶,被水流裹挟着向前,能改变的方向有限。
但艾森巴赫不这么想。
那个老人相信,即使在最强大的水流中,一片有意识的落叶也能通过调整姿态改变一点点方向,也可能让整条河流在遥远的入海口,走上不同的路径。
所以他燃尽了自己,试图照亮帝国前路的暗礁。
现在,轮到克劳德了
(问的人有点多,我解释一下,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指的不是艾莉嘉和克劳德的男女之情,而是克劳德此后就和艾森巴赫一样了,他的未来将与权利做伴,因为他也背负了责任,所以他不可能像艾莉嘉期望的那样做一个自由的人了)
第189章 阴谋
雨下了一天,到了晚上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柏林西郊,格鲁纳瓦尔德森林边缘,一栋被高大橡树环绕的古老庄园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伯恩哈德的宅邸。与柏林市中心那些华丽的城市宫殿不同,这座庄园更显古朴、厚重,甚至有些阴沉。
石砌的外墙爬满了深色的常春藤,在夜雨中显得湿漉漉的。
庄园内部,五六个男人散坐在皮椅和沙发上,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有的甚至更老。
他们穿着考究但样式保守的深色常服,领口僵硬,袖口雪白
房间中央的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着秋雨的湿寒,却驱不散人心里的寒气。
伯恩哈德站在壁炉前,背对着火焰,面孔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明暗不定。
“……事情不能再拖了,艾森巴赫的死是个意外,也是个机会。那个鲍尔……”
“那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满脑子危险念头的暴发户,绝不能让他碰到宰相的权柄。一刻也不能。”
“伯恩哈德,你的意思是……”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瘦高男人放下了手里的雪茄。他是东普鲁士的大地主,以顽固和吝啬闻名。
“我的意思很清楚,必须采取行动!在陛下的任命正式下达之前,在鲍尔真的在威廉街站稳脚跟之前。要让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靠讨好年轻女皇、耍点小聪明就能坐上去的。”
“普鲁士,德意志,是容克的德意志,不是投机者的游乐场。”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但也有人眉头紧锁。
另一人出于谨慎,开口道
“行动?什么样的行动?公开反对?在陛下明显信任他的时候?而且艾森巴赫的遗嘱摘录你也看到了,那是明确的建议……”
“建议!仅仅是建议!” 伯恩哈德打断他,“一个死人的建议能有多大约束力?陛下年轻,容易受蒙蔽。我们作为帝国的支柱,有责任让她看清真相,做出正确的选择。”
“正确的选择?” 一个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说话的是格布哈德·冯·阿尔文斯莱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容克。
他年纪比在座众人都大,资历也老,和刚去世的艾森巴赫私交不错,虽然政见未必完全一致,但彼此尊重。
他手里端着酒,但没怎么喝。
“什么是正确的选择?由你来定义吗?”
伯恩哈德看向他,眼神冰冷
“格布哈德,我知道你和艾森巴赫关系好。但私人交情是一回事,帝国前途是另一回事。难道你看不出那个鲍尔的危险?他的那些想法,什么改革,什么调整,动辄触及根本!他根本不是我们的人,也不理解我们的传统,我们的……”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特权?” 阿尔文斯莱本毫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伯恩哈德,艾森巴赫才刚下葬,泥土怕是还没被雨浸透。”
“帝国未来都还不确定,陛下的悲痛还没过去,内阁的运转还在适应,你们就在这里,在他的尸骨未寒的时候,密谋如何推翻他临终的建议,对付一个他可能属意的人?”
他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身材依旧魁梧
“而且,谁告诉你克劳德·鲍尔就一定是下一任宰相了?啊?遗嘱摘录上写的是希望或建议,是协助处理紧要事务,是在陛下认为合适时承担更进一步的职责!”
“这里面的每一个词都留足了余地!陛下还没任命,内阁还没讨论,你们就在这里急不可耐地要采取行动?”
“就算他真的被任命了,那又如何?宪法赋予陛下任命宰相的权力!只要陛下信任,是由她不受胁迫的情况下亲自任命,这个程序上就无可指摘!”
“我们这些靠着祖产和爵位吃饭的老家伙,能干涉什么?我们凭什么干涉?”
“凭什么?” 伯恩哈德冷笑一声,“就凭这个帝国是我们建立的!是俾斯麦公爵,是我们的父辈,用铁和血打下来的!”
“帝国不是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连自己祖先是谁都说不清的人来糟蹋的!陛下年轻,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我们有责任纠正这个错误!”
“纠正?怎么纠正?” 阿尔文斯莱本毫不退缩,甚至也向前半步,两个老人几乎面对面,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像你说的采取行动?是去威廉街抗议,还是写联名信?或者……你们想玩点更危险的?”
伯恩哈德盯着他,几秒钟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然后,他咬着牙吐出一句
“如果必要……让陛下收回成命,取消他那个什么总署署长的职责,剥掉他顾问的名头,也不是不可能。必须让他离开权力核心。”
“你疯了?!伯恩哈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逼迫陛下?你这是……你这是要打破宪法框架!”
“现在帝国是什么情况?社会民主党在崛起,各邦国心思各异,海军那群人和陆军互相看不顺眼,外面英国法国俄国虎视眈眈!要不是总署牵头利益交换,我们的帝国早就要散架了!现在帝国框架本就风雨飘摇,你还要从内部带头破坏它?你是想让帝国解体吗?!”
“没人会知道。我们可以做得干净些。陛下年轻,经验不足。让她明白利害关系,让她在压力下主动做出符合帝国利益的决定。”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陛下依然是陛下,帝国依然是帝国。只是某些不合适的人离开了不合适的位置。”
“秘密?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文斯莱本猛地爆发出一声大笑,“伯恩哈德!我看你是被你那点可怜的、狭隘的私心蒙蔽了眼睛!”
“逼迫君主,架空宪法,搞密室阴谋,还美其名曰为了帝国?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吧!”
“是不是觉得艾森巴赫死了,宰相的位置空出来了,你伯恩哈德也有机会坐一坐了?所以你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铲除鲍尔这个障碍?!”
其他几人脸色都变了,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伯恩哈德瞬间变得铁青的脸。
“你胡说什么!” 伯恩哈德低吼,额头青筋暴起,“我这是为了普鲁士的传统!为了容克阶层的未来!为了帝国不被一个危险的疯子带向毁灭!”
“为了传统?为了未来?” 阿尔文斯莱本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我看你是为了你那日益缩水的庄园收入,为了你害怕任何一点点对帝国好的改变会动摇你的地位!”
“艾森巴赫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你们这些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蠹虫!现在他刚走,你们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要否定他毕生维护的东西,要破坏俾斯麦公爵留下的帝国框架!你不是帝国的支柱,你是帝国的叛徒!蛀虫!”
“阿尔文斯莱本!” 伯恩哈德厉声喝道
“怎么?被我说中了?” 阿尔文斯莱本毫不畏惧,“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你伯恩哈德发了邀请,说商议要事,关乎帝国未来!”
“我以为是讨论如何平稳过渡,如何辅佐陛下。结果呢?结果是听你们在这里密谋如何搞政变,如何违背宪法,如何满足自己的权欲!我告诉你,伯恩哈德,还有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