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77节
门开了。
克劳德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
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头发似乎只是随手抓了抓,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会议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
“各位,”他在主位坐下,将文件夹随手放在桌上,“今天占用各位一点时间,说点废话。”
没人敢接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我坐在这位置上坐了两天。就两天。你们知道我看了多少文件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东部边境防御工事年久失修,海军新舰预算超支,鲁尔区劳工骚动,各邦行政体系重叠扯皮,这些我认了,是我该管的事。”
“但修缮教堂钟楼、葡萄酒庄园的税收纠纷、波罗的海灯塔的燃油补给,甚至——”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
《柏林动物园关于引进帝企鹅的可行性及经费预算申请》
“——甚至,柏林动物园要引进企鹅这种破事都要让我决断?”
他把那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理由是,丰富帝国首都的生物多样性,彰显帝国对科学探索与自然保护的支持”
“我需要知道柏林动物园该养企鹅还是养海豹吗?我需要知道某条乡下小溪该叫什么名字吗?我需要知道某个男爵家的葡萄地到底有没有遭雹灾吗?”
“不需要。我不需要。帝国宰相也不需要。”
“但为什么这些文件会一层一层,从地方到邦,从邦到部,从部到我的办公桌上?”
“因为我们的旧官僚系统病了。病得很重。病到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知道,病到觉得任何屁事只要套上个涉及帝国利益的名头,就能往上推,往上塞,最后塞到宰相桌上,塞到一个本该处理国家大事的人面前,让他来决定柏林动物园该不该养企鹅。”
“艾森巴赫宰相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他勤勉,负责,鞠躬尽瘁。但他太负责了 负责到把不该他管的事也揽过来,负责到底下的人越来越懒,越来越会推卸责任。最后呢?”
“最后他累死了,死在文件堆里,死在无数个类似该不该引进企鹅这样的问题上。”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我不是艾森巴赫,我不会让自己死在文件堆里。也不会让总署和在座的各位,变成那种推诿扯皮、不负责任的废物官僚。”
“总署成立的时间不长,我们是新的。这意味着我们还没有染上那些陈年旧疾,还没有学会那些推诿扯皮的规矩。这是我们的优势。”
“但这也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有责任建立一个不一样的体系。一个高效的、清晰的、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的体系。一个不会把企鹅引进报告送到宰相桌上的体系。”
“从今天起,总署所有部门,所有科室,所有专员都给我记住”
“明确权责,什么事该你管,什么事不该你管,给我分清楚。不该你管的打回去,该你管的处理好,处理不好我找你。”
“还有就是简化流程,能一步走完的别分两步,能一个部门决定的别开三个会。能今天解决的,别拖到明天。”
“最后是敢于担责。该你签的字就签。该你做的决定,做。做错了就认和改。但别因为怕错,就把问题往上推。推一次,我记一次。推三次你滚蛋!”
“都听清楚了?”
“是,阁下!”会议室里响起整齐的回应。
“很好。”克劳德站起身,拿起那个文件夹,但把其中那份《柏林动物园关于引进帝企鹅的可行性及经费预算申请》抽了出来,随手扔在桌上。
“这份,留在这里。当作纪念,也当作警示。”
“散会。”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
现在,窗前
希塔菈的目光还盯着楼下庭院,尽管轿车早已驶离
会议室里,人已经散了。但那份关于企鹅的文件,还躺在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
没有人敢动它。宰相阁下说留在这里,那就必须留在这里。
但她没有离开。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份孤零零的文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宰相阁下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这份,留在这里。当作纪念,也当作警示。”
纪念什么?警示什么?
只是字面意思吗?提醒总署不要变成那种推诿扯皮的旧官僚?
不,宰相阁下从不说废话。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尤其是现在,在他刚刚接任宰相,百废待兴,日理万机的时候,专门抽出时间来到总署,开这样一个会,说这样一番话,然后……
专门留下一份关于企鹅的文件。
为什么是企鹅?
为什么不是别的?为什么不是教堂钟楼,不是葡萄酒税,不是小溪改名,那些他也提到过的荒唐事?
为什么偏偏是企鹅?
希塔菈转过身,缓缓走向会议室,她在主位旁停下,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封面上的标题清晰可辨
《柏林动物园关于引进帝企鹅的可行性及经费预算申请》
她翻开封面。
里面是标准的官僚文书格式
事由、背景、必要性分析、可行性研究、预算明细、后续管理……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甚至附了几张企鹅的素描图
肥胖的身体,短小的翅膀,黑白分明的羽毛,呆头呆脑的表情
很详实,很规范,很官僚……
如果这是一份关于边境防御工事或者海军舰艇的文件,它会是一份合格甚至优秀的报告。
但它关于企鹅。关于柏林动物园该不该花一笔钱,从遥远的南半球,运几只这种不会飞的胖鸟过来,关在笼子里,让柏林的市民们参观,以彰显帝国对科学探索与自然保护的支持
荒唐,荒谬,荒诞
但宰相阁下特意留下了它。
希塔菈的眉头皱了起来。
纪念。警示。
纪念什么?纪念旧官僚系统的荒唐?警示什么?警示总署不要重蹈覆辙?
不,太浅了。宰相阁下的深意,绝不止于此。
她重新回想宰相阁下在会议上的话。不是那些关于官僚病、关于推诿扯皮、关于责任的话,那些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表面的东西。
然后,她想到了别的东西。
企鹅……
这种生物,有什么特点?
她快速在记忆中搜索,企鹅,鸟类,但不会飞。
大多生活在南极,寒冷之地。黑白两色,像穿着礼服。
群体生活,秩序井然。走路摇摆摆摆,看似笨拙,但在水中极为迅捷。
不会飞。
寒冷之地。
黑白分明。
群体秩序。
外表笨拙,内里敏捷。
还有……宰相阁下特意提到的那句理由:“彰显帝国对科学探索与自然保护的支持。”
科学探索。自然保护。
希塔菈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懂了。她觉得自己开始懂了。
不会飞,这意味着局限。
旧官僚系统就像企鹅,被束缚在地面,无法翱翔。总署不能这样,必须有更高的视野,更远的谋划。
寒冷之地,这意味着环境严峻。
帝国现在面临的内外环境,不正是十分寒冷吗?社会矛盾,各邦离心,外敌环伺……总署必须在寒冷中生存和壮大
黑白分明,这意味着立场坚定。
宰相阁下在格鲁纳瓦尔德之夜已经展示了什么叫黑白分明。忠诚与背叛,奖赏与清洗,界限清晰,绝不含糊。总署也必须如此,立场坚定,是非分明。
群体秩序意味着组织严密。
企鹅群体有严格的等级和分工。总署作为一个新机构,必须建立严密的组织纪律,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外表笨拙,内里敏捷意味着低调务实。
总署或许在官僚体系中看起来笨拙,但实际行动必须敏捷
宰相阁下在柏林行宫的阳光中接受印章,那是外表;在宰相府书房里熬夜处理文件,那是内里
而最重要的,是那句彰显帝国对科学探索与自然保护的支持
科学探索意味着总署的运作,必须基于科学的分析,理性的判断,精确的数据。不能像旧官僚那样凭感觉、凭关系、凭惯例。
自然保护这更有深意了
自然是什么?是规律,是法则,是事物本来的样子。宰相阁下在批判旧官僚系统时,不就是在批判它们违背了自然,违背了高效、清晰、权责分明的自然法则吗?
总署必须保护这种自然法则,维护体系的健康运转。
所以,这份文件,根本不是关于企鹅。
它是宰相阁下留下的一个隐喻,一个谜题,一个考验。
它在问总署的各位,你们看懂了吗?你们明白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吗?我们要对抗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旧体系吗?
我们要做的,不是引进几只企鹅供人观赏,而是要在帝国的官僚体制中,建立起一套全新的、高效的、科学的、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运作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