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79节
门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底楼散坐着几位看报的绅士和低声交谈的女士,氛围安静而舒适。
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迎了上来。
“下午好,先生。请问有预定吗?”
“是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预定的位置,二楼。”
“请随我来,先生。”
侍者引着他踏上木质楼梯。楼梯墙面上挂着几幅柏林风景的蚀刻版画。
二楼比一楼更加静谧,雅座之间用高大的盆栽或雕花木质屏风巧妙隔开,形成了相对私密的空间。
光线从高大的窗户透入,经过蕾丝窗帘的过滤变得柔和
侍者在一处靠窗的雅座旁停下,微微躬身:“就是这里,先生。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尚未抵达,请您稍候。需要先为您上点什么吗?”
埃克哈德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个位置。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两把高背绒面椅子,桌上放着一小瓶白色百合。
窗外可以看到选帝侯大街上来往的马车和行人,视野很好
“一杯黑咖啡,谢谢。不用加糖和奶。”
“好的,先生,请稍等。”
侍者离去。埃克哈德在面朝楼梯口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来人
三点二十一分。
他端起侍者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滚烫,苦涩,正好提神。
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轻盈,有节奏。不是侍者那种匆忙的步子
埃克哈德放下咖啡杯,目光转向楼梯口
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和那张模糊的剪影有几分相似,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亚麻色的头发直接披散在脑后,她的五官不算特别惊艳,但很清秀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小手包,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在二楼略一环视,便准确地对上了埃克哈德的目光
没有惊慌,没有好奇的打量,也没有刻意摆出的淑女式羞怯。
她的目光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向他走来。
埃克哈德立刻站起身
“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他确认道
“是的。您一定是埃克哈德少校。”她在桌边停下,“感谢您拨冗前来。”
“这是我的荣幸,小姐。”埃克哈德微微欠身,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谢谢。”汉娜优雅地坐下,将手包放在膝上。
埃克哈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侍者适时出现,汉娜点了一杯红茶
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的钢琴曲隐隐传来
埃克哈德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场白,开场白……母亲的信,宰相的提醒,那些背好的话题……
“柏林今天天气不错,”他听到自己说,说完就想给自己来一拳。这开场白蠢透了
“是的,比前几日晴朗些。”汉娜的回答很简短,目光掠过窗外,又回到他身上,似乎在等待下文。
“这间咖啡馆……环境很雅致。”埃克哈德努力寻找话题。
“黑尔维格是老字号了,点心不错。他们的蛋糕很受好评。”
“啊,是吗。小姐是柏林人?”
“我在柏林出生,在波茨坦和柏林都住过。后来在柏林完成了女子学院的课程。”
“女子学院……那一定学到了很多。”
埃克哈德顺着说下去,心里默念
传统?新兴?她读女子学院,算是受教育的新女性?该提自由美好,还是荣耀传统?
“主要是一些适合淑女的课程,语言、文学、音乐、绘画,以及持家和社交礼仪。”
“音乐和绘画是很好的修养。”埃克哈德说,想起自己背的浪漫话题,“能陶冶性情,带来……嗯,精神上的愉悦和超越。”
老天,他在说什么?
汉娜端起红茶,浅浅地啜了一口,将茶杯放回碟中
“是的,音乐能让人暂时忘却现实的烦扰,绘画则能凝固住稍纵即逝的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百合花上,“不过,有时候现实本身,或许比任何艺术都更值得关注。”
话题似乎又要朝着一个可以展开的方向滑去,但又停在了一个略显空泛的层面
埃克哈德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音乐和艺术的价值,他当然认同,但让他这个在陆军部审核军官档案、满脑子想着怎么打仗的人,去深入探讨凝固美与关注现实的关系,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的钢琴曲换了一首,旋律舒缓了些。
他端起咖啡杯,想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无言,却发现杯子已经见底
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和此刻略带尴尬的气氛倒是很配……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落在选帝侯大街上
阳光很好,街道整洁,行人衣着体面。
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几个男人站在街角交谈,远处能看到教堂的尖顶
这个位置……视野确实不错。临街,二楼,高度适中,既能观察街面,又不太引人注目。窗户的开口大小……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且极其不合时宜地闯入了埃克哈德的脑海
这窗口位置真好,要是在这里架一挺机关枪,射击扇面能覆盖大半条选帝侯大街,这不是乱杀啊?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硬生生掐断了这个危险的联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咖啡杯的杯耳
我在想什么?
他内心一阵懊恼。和一位初次见面的淑女在咖啡馆相亲,脑子里却在评估窗口能架几个机枪?这简直……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聚焦在对面的汉娜小姐脸上。却正好对上她略带探究的目光
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对面这位年轻的少校
母亲这几天在她耳边念叨了无数次,埃克哈德少校是多么年轻有为,背景深厚,前途无量,是眼下柏林最值得考虑的适婚对象之一
尽管她们也隐晦地提醒,他可能参与了针对某些不规矩的容克的行动,但那都是公务,男人在军中和官场上,身不由己的时候多了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意气风发、或许带着点新贵傲气的军官,或者一个圆滑世故、精于计算的官僚
但眼前的埃克哈德少校似乎两者都不是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常服,身姿笔挺,是标准的军人做派。但眉宇间却没有多少春风得意的神色,反而隐隐透着一丝疲惫或者说是心不在焉?
他的开场白很笨拙,谈论天气和咖啡馆环境时像个背课文的实科中学生。提到音乐绘画时的措辞也显得生硬,不像真心欣赏,倒像是在完成某个社交任务。
然后,就在刚才他忽然沉默,目光飘向窗外。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清晰的变化
起初是放空,是话题中断后的短暂休憩
但随即他的眼神聚焦了,不是欣赏街景的闲适,而是在评估和测量?他的嘴唇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似乎也绷紧了一瞬,那是人全神贯注思考某件具体事务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甚至无意识地捏紧了咖啡杯。
那绝不是欣赏街景或走神应有的表情。
汉娜在女子学院学过察言观色,这是淑女必备的社交技能之一。她能分辨出绅士们真诚的赞美、敷衍的恭维、以及隐藏的不耐
但埃克哈德少校刚才那种表情,她从未在社交场合见过
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某种计算意味的神情
紧接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表情迅速恢复正常,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性的尴尬,将目光从窗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短短几秒内的风云变幻,让汉娜不由得一愣。
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难道窗外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吸引了他?汉娜顺着埃克哈德刚才视线的方向,用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眼
只有寻常的街景。电车,行人,商铺。一切如常
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
那他刚才那个表情到底是看到什么了?
那眼神不像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却只是为了博取女士们赞许目光的年轻绅士有的,这人是纯傻
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冲淡了些许心头那点怪异感。
也不能这么说吧……与其说是怪异,不如说是被勾起了兴趣。
她重新审视着对面的男人。三十一岁,比自己大了六岁,但在军官和官僚圈子里,这个年纪的少校确实算得上年轻有为。
更重要的是,母亲含糊提及的背景深厚,以及他可能参与了某些公务
汉娜不笨,结合父亲几天前那场身体不适在伯恩哈德庄园留宿和随后安然归家、却绝口不提具体经历的态度,她大概能猜到这个公务指向什么
是他带队去的吗?或者至少,是执行者之一?
父亲回来后,虽然极力维持着体面,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后怕是瞒不过细心观察的女儿的
母亲私下里也抹着眼泪,说多亏了宰相阁下和近卫军的朋友们,你父亲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朋友们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位埃克哈德少校
他救了父亲一命。至少,在那种混乱又危险的情势下,他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糟,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都算是一份恩情。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笨拙地寻找话题,还不知道一个人在脑子里想什么
有意思……
埃克哈德心里真的要炸了。
从窗外收回视线到现在,过去了多久?十秒?十五秒?汉娜小姐没有再开口,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笑?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