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46节
克劳德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拉开包厢厚重的天鹅绒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帘仔细掩好,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相比包厢内的沉闷和舞台方向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古典油画,墙角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只有偶尔有其他包厢的客人出来,低声交谈着走向吸烟室或休息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道。
克劳德沿着走廊,朝着相对僻静、通往侧面露台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鬼哭狼嚎赶出去。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虚掩着,这门通往一个不大的半圆形露台。夜风带着柏林春末的微凉,从敞开的门缝中吹入
克劳德推门走上露台。露台不大,铺着光滑的石板,边缘是雕刻精美的石栏。从这里可以俯瞰剧院前灯火辉煌的广场,和更远处柏林城区的点点星光。夜风拂面,带着清新的空气,让他胸中的烦闷为之一清。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就在他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也来到了露台,而且离他很近。
克劳德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浅金色丝绸晚礼服的纤细身影,正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似乎没料到这里已经有人,微微顿住了脚步。柔和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及腰的淡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小巧的脸庞。一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惊讶,正望着他。
是艾莉嘉·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小女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认出了他,她记得这张脸,在科赫咖啡馆,还那之后在沙龙相遇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很不错
“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立刻直起身,对她微微欠身,“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不,是我打扰您了。” 艾莉嘉连忙摇头,淡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里面……有点闷,音乐也有点……太响了。我也只是想出来安静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贵族小姐常见的骄矜或故作深沉。看来,对这场高雅艺术感到不耐的并不止他一个。
“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克劳德笑了笑,侧身让开一些位置,“威尔第大师的音乐确实恢弘,只是有时候……嗯,过于激情澎湃了些,对耳朵和心脏都是个考验。”
艾莉嘉被他这个有些促狭但又贴切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栏杆边,在距离克劳德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灯火。
“是的……太‘澎湃’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唱歌,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谁能把房顶掀掉。还有那些剧情……”
“那个公爵,明明是自己行为不端,却表现得像个情圣;里戈莱托一心想保护女儿,用的方法却那么极端……所有人都好痛苦,好挣扎,可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她说得很认真,这不仅仅是抱怨歌剧吵闹,而是对其中人物行为和逻辑的不解。
克劳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宰相千金,那种养在深闺、只懂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而且敢于表达出来,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冯·施特莱茵小姐的见解很独特,也……一针见血。” 他斟酌着词句,“或许,这就是戏剧的魅力所在?将生活中的矛盾和情感极端化、浓缩化,才能产生强烈的冲突和感染力。如果大家都理性冷静,坐下来好好谈,那也就没戏可看了。”
“也许吧。” 艾莉嘉微微歪着头,思考着,“可我还是觉得,有些注解……或者说,强加给这些戏剧的意义,太多了。”
“我听过很多评论家,还有沙龙里的先生女士们谈论《弄臣》,说什么它深刻揭露了封建贵族的荒淫无耻,歌颂了父爱的伟大与悲剧,反映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与反抗……听得我头都晕了。”
“我看的时候,只是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可怜,都很不快乐,音乐很好听,非要给它加上那么多沉重的意义吗?它本身不就是一个……嗯,发生在很久以前、别的国家的有些悲伤的故事吗?”
她的话很单纯,却意外地触及了艺术鉴赏中一个永恒的问题:文本本身与过度诠释。克劳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
“您说得对,很多时候,是我们这些看戏的人,想得太多了。” 他点头表示赞同,“艺术当然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但首先,它得是艺术,得能打动人心,无论是用美妙的旋律,精彩的故事,还是真实的情感。”
“如果只剩下干巴巴的意义和注解,那和看哲学论文也没什么区别了。高雅的艺术很好,它能提升修养,陶冶情操。但也不能因为它高雅,就非得从里面解读出拯救世界的道理,或者把它变成某种身份的装饰品。那样,艺术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具华丽的标本。”
(俗称时尚单品)
艾莉嘉听得眼睛微微发亮。她很少听到有人,尤其是像克劳德这样,本应该很严肃的顾问用这么平实的语气谈论高雅艺术。
而且他的话正好说中了她心里某些模模糊糊、一直没想明白的感受。
“对!就是标本!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在欣赏艺术,是在……是在解剖它!把它切成一块一块,贴上标签,然后炫耀自己贴的标签有多正确、多深刻。可被解剖完之后,那件艺术品本身的美,反而没人关心了。”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有点不够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又红了红。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这位宰相千金确实有点意思,虽然一个月不见,但是她还是那么符合自己对于一个美丽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
“能保留对艺术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贵的事,冯·施特莱茵小姐。希望柏林喧嚣的沙龙和过多的‘注解’,不会磨灭您这份珍贵。”
艾莉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清澈地看向他,里面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映着克劳德平静含笑的脸。她觉得,这位鲍尔先生,和父亲口中那个危险、不安分、需要警惕的顾问,似乎不太一样
(艾森巴赫:已红温)
无论是之前的接触,还是后来其提出的各种主张无不证明他是一个好人。他懂得倾听,说话也有趣,而且……好像能理解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谢谢您,鲍尔先生。” 她轻声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的微笑
…………
顶层包厢内。
舞台上,弄臣里戈莱托终于与刺客斯帕拉夫奇莱达成了交易,阴郁的音乐预示着不详的结局。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依然盯着舞台,但焦距早已涣散。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公爵,好色成性,四处勾引,出了事就让手下背锅。一个弄臣,性格扭曲,用极端的方式保护女儿,结果把女儿推入火坑。一群刺客,为了钱什么都能干。还有那个女儿吉尔达,恋爱脑到无可救药,明知对方是花花公子还一头栽进去,最后居然还替对方挡刀死了?!
蠢!蠢不可及!
特奥多琳德在心底咆哮。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都有毛病!
那个公爵但凡有点责任感和管理能力,就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糟;那个弄臣要是真的爱女儿,就应该教会她明辨是非和保护自己,而不是把她关在塔里;那些刺客有这身手和算计,干点正经营生不好吗?
还有吉尔达……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其实你的恋爱脑也不遑多让)
这剧情简直就是在无病呻吟!把所有愚蠢和极端的元素堆砌在一起,制造所谓的悲剧,除了让人看得胸闷气短,有什么意义?能解决什么问题?能给人什么启示?难道这就是高雅艺术?就是所谓的深刻?
她越来越坐不住了。这种脱离现实、充满愚蠢和矫情的戏剧,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她处理帝国政务,面对的是真实的军队、财政、外交、社会矛盾,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生活。可舞台上这些人,却在为了些鸡毛蒜皮、完全可以避免的愚蠢误会和偏执情感,要死要活,还配上这么吵闹的音乐!
浪费时间!
她猛地想起,自己是皇帝,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就为了所谓的礼仪和社交?还是为了向外界展示陛下也懂得欣赏高雅艺术?
可笑!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胸中翻腾。但她还是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住了。不行,中途离席,还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太失礼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
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对,看看别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厢内部。塞西莉娅依旧正襟危坐。其他侍从和女官也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侧后方,那个本该坐着某个人的空座位上。
克劳德·鲍尔呢?
人没了?
特奥多琳德眉头瞬间蹙起。刚才剧情最吵闹的时候,她依稀感觉旁边有点动静,但没太在意。现在才发现,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塞西莉娅。”
“陛下。” 塞西莉娅无声地靠近一步。
“鲍尔顾问呢?”
“回陛下,鲍尔先生约一刻钟前离席,言道透口气。”
“透口气?”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透一刻钟的气?他是要把柏林晚上的空气都吸光吗?还是觉得朕这里的空气特别污浊,待不下去?”
她的联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是因为歌剧太无聊,他待不下去了?哼,算他还有点品味,知道这东西无聊!可是,就算无聊,身为顾问,陪同陛下出席,难道不该忍着吗?居然敢擅自离席这么久!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歌剧无聊?
一个更让她不舒服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和朕在一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迫不及待地找借口溜走?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阵刺痛,随即被更强烈的恼怒覆盖。朕都没嫌他烦,他倒先嫌起朕来了?!
又或者……他不是单纯地透气?歌剧院这种地方,名流云集,鱼龙混杂……他是不是借此机会,去和什么危险的党派秘密接头了?比如……那个什么“河滩小姐”的同伙?毕竟,他之前可是对那位小姐欣赏的很啊!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警觉起来,不行,得去看看!万一他真在外面搞什么鬼名堂,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也闷了,出去走走。” 特奥多琳德说着,已经站起身。动作有些突然,让旁边的侍从微微一怔。
“是,陛下。我陪同您。”
“不必,你留在这里。”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朕就在附近透透气,很快回来。”
她需要一个人去看看。带着塞西莉娅,有些话就不方便问了,有些场面可能也看不到了。
说完,她也不等塞西莉娅回应,径直走到包厢门口,拉开厚重的天鹅绒门帘,闪身出去了。
塞西莉娅静静地看着陛下消失在门帘后,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门口侍立的一名宫廷侍卫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
那侍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身影融入走廊的阴影中,远远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既能提供必要保护又不打扰陛下的距离。
特奥多琳德走出包厢,来到环形走廊。清凉的空气让她烦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探寻的冲动却更强烈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真的只是在透气?
她放慢脚步,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扫视。没有。吸烟室的方向隐约传来男士的谈笑声,但她直觉克劳德不会去那里。休息厅?那里人多眼杂,也不像。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边更安静,似乎是通往侧翼露台和偏僻楼梯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尽量放轻脚步,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转过一个弯,前方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侧翼露台的拱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和远处城市的辉光。
他会在那里吗?
特奥多琳德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隐约的、轻柔的交谈声。是克劳德的声音,还有一个……属于女性的声音。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停在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惊、愤怒、委屈和好奇混在一起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头顶。
女人?!他在和女人说话?!在露台上?!躲开她,躲开歌剧,跑到这里来……和别的女人聊天?!
是谁?!那个河滩小姐?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哪里认识的“淑女”?
巨大的酸涩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让她几乎要立刻推门而入,大声质问。但最后一丝理智和属于帝王的骄傲,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停在原地。
不能冲动。不能像个抓奸的怨妇一样冲进去。她是德皇!她要冷静,要看看清楚,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僵硬地站在拱门边,指尖冰凉,紧紧贴着门框。那扇虚掩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此刻仿佛成了潘多拉的魔盒,里面传出的每一丝声响,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轻柔,从露台吹入,带来远处城市的微响,也带来那清晰的对话。
“……标本!对,就是标本!”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特奥多琳德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本能地一股强烈的敌意和危机感,就随着这声音升腾起来。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
女人还在说着,语速有点快,但条理清晰,她在谈论艺术,谈论那些沙龙里的过度解读,谈论艺术本身的“美”被忽视。
特奥多琳德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框的木纹里。艺术?美?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和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谈论这些风花雪月、无关痛痒的东西?!他陪朕看歌剧时,那副百无聊赖、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样子呢?怎么换个人,就有兴致讨论起艺术的美了?!
然后,她听到了克劳德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