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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6节

  克劳德一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怀表,九点整,他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陛下,现在是九点整……”

  “朕说的是,”特奥多琳德打断他,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身为顾问,第一次应召,难道不应该提前至少十五分钟到场,熟悉环境,整理思路,以最充分的准备应对朕的垂询吗?卡着时间到来,是觉得朕的时间不值钱,还是你对自己的见解太过自信,认为无需准备?”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指责有点牵强,但又强撑着不肯收回,便端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小口,借此掩饰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然后故作冷淡地补充:“下不为例。”

  克劳德:“……”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小陛下,大概是对他没有提前来以示恭敬和重视这件事有点不爽,又找不到别的茬,只好在迟到这个边缘问题上做文章。这别扭的性子……

  居然是傲娇狂吗,必须整治你了(???)

  “是,陛下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克劳德从善如流,决定不跟这个明显在闹点小脾气的少女君主计较,跟女孩子讲什么道理,“下次一定提前到场,静候陛下。”

  “哼,知道就好。”特奥多琳德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似乎对克劳德迅速认错的态度还算满意,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但随即又板了起来

  她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高背椅中,大眼睛审视着克劳德,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昨日的好奇或羞恼,更多是审视和衡量

  “在你那篇……耸人听闻的文章里,”她斟酌着用词,“你提到了容克地主和工业寡头的财富垄断,提到了工人阶级的困苦,也隐晦地暗示了现行税制、土地制度和金融体系的问题。”

  “这些,朝野内外并非无人提及,那些讨厌的社会民主党人整天嚷嚷得比你还凶。”

  “所以,朕暂时不想听你重复那些老生常谈,或者给出一个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式解决方案。那只能证明你是个拾人牙慧的空谈家,或者更糟,一个危险的幻想家。”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克劳德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神色平静,才继续道:

  “朕要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如你文章里表现的那样,能看到问题的结构性和系统性,还是只不过碰巧用了几个听起来唬人的词,本质上依旧是个庸才。”

  她说着,伸手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印着帝国统计局的徽记。

  她没有直接递给克劳德,而是用指尖推着,将它滑到了书桌靠近克劳德的这一侧。

  “这是帝国统计局去年关于鲁尔区煤炭产业、萨尔区钢铁产业,以及上西里西亚部分地区农业的抽样调查报告的一部分。”

  “里面有产量、用工、薪酬、利润、地租、当地物价、基础疾病发病率、学龄儿童入学率等数据,虽然不够全面,但也算涵盖了生产、分配和部分社会状况。”

  “朕不问你该怎么办。朕要你就根据这份报告里的数据,给朕描述一下,你所看到的德意志繁荣的另一面具体是什么样子。”

  “记住,朕不要一堆形容词堆砌的悲情故事,也不是只有煽动性的口号。朕要的是一个基于这些报告清晰的有内在逻辑的画面。让朕能看到问题是如何一环扣一环发生的”

  “让朕看看,克劳德·鲍尔先生,你究竟是一个只会写漂亮文章的编辑,还是一个真正能看懂这帝国肌理的人。”

  她说完,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克劳德可以开始看了。那姿态,仿佛一位主考官,在等待考生解答一道足以决定其去留的难题。

  她既希望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能给出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又害怕再次失望,或者害怕他给出的东西过于真实和沉重。

  克劳德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那份报告,又抬眸迎上小德皇那双故作镇定、实则暗藏忐忑的蓝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下马威或单纯的考核。

  这是一次无声的求救,也是一次危险的试探。

  这位被困在皇座上的少女,手边堆满了经过美化、裁剪或直接撒谎的官方报告,耳边充斥着相互矛盾的进言和虚伪的颂歌。

  她拿到了这份可能更接近真相的非公开数据,却发现自己缺乏一套有效的工具去解读它们,去拼凑出那华丽帝国长袍之下,真实的身体究竟是健康,还是早已病入膏肓。

  她需要一双不同的眼睛和一个不同的头脑来帮她看见。

  而他,这个她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危险分子,就成了她不得已的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克劳德没有多余的话,伸手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走到窗边一张为访客准备的小圆桌旁坐下,展开文件,让清晨的阳光充分照亮纸页。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特奥多琳德没有催促,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边那个专注的侧影。

  克劳德快速地浏览着。数据确实如她所说,覆盖了几个关键工业区和农业区,虽然抽样范围有限,但项目列得很细。

  他的目光在吨煤利润、矿工日均薪酬、矿区肺病发病率、童工占比、地主分成比例、农户负债率、本地主食价格指数……这些条目上飞速移动。

  属于原主的关于这个时代经济社会的模糊认知,与他来自未来的关于政治经济学和发展社会学的理论框架,开始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融合。

  那些冰冷的数字渐渐不再只是表格里的符号,它们开始自动联结,形成链条,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大约二十分钟后,克劳德合上了报告。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特奥多琳德放下了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陛下,”克劳德开口,“根据这份报告,大概……可以得出这样的场景”

  “在鲁尔区的某个大型煤矿。矿井深处的瓦斯浓度,在报表允许值的上限徘徊。矿主为了追赶订单,拒绝增加昂贵的通风设备更新投入。”

  “一个矿工,每天在黑暗、潮湿和粉尘中工作十二个小时,他的日薪大约相当于矿井产出的一吨优质煤在杜伊斯堡港离岸价的百分之二。而他和他的家人需要支付相当于这份日薪三分之一的价钱,才能买到足够全家糊口的混合了麦麸和廉价土豆的黑面包。”

  “去年,这个矿区有记录的职业性肺病新发病例是三十七人。而矿区附属诊所的年度预算,只够购买最基础的止痛药和绷带。”

  “所以,当那个矿工三年后开始咳嗽、咯血,他会被辞退,拿不到任何补偿。因为合同里写着因自身健康状况无法胜任工作。

  “他的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以学徒的名义在矿上搬运碎煤两年了,日薪是他父亲的三分之一。”

  “因为只有这样家里才能勉强支付房租,并试图攒钱偿还三年前为给妻子治病而欠下的高利贷”

  “在萨尔区的钢铁城镇。一座新建的平炉正在日夜不息地吐出钢水,它的投产让本地的钢铁巨头股票上涨了百分之十五。”

  “而炉前工的工作服,平均每两个月就需要更换一次,因为高温和飞溅的铁水。”

  “工厂提供的福利工作服需要工人支付成本价的百分之七十,这相当于他们一周的薪水。”

  “所以很多工人选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或者干脆减少饮水,在难以忍受的高温前硬扛,以节省这笔开支。”

  “报告显示,该地区夏季因热射病和脱水被送医的工人数量是冬季的三倍。其中半数无法再回到原岗位。”

  “在上西里西亚的一个村庄。土地百分之八十属于一位容克地主,他住在柏林的别墅里,每年收获季节派管家来收租。租种土地的农民需要将收成的六成作为地租上交。”

  “剩下的四成扣除种子、肥料和雇佣短工的费用,勉强够全家吃到明年春天。如果年景不好,或者家里有人生病,他们就必须向地主的管家借钱”

  “利息是收成的三成,以未来的收成抵押。过去五年,这个村庄的自耕农数量减少了四成,他们中的大部分,土地被地主以抵债为由兼并,人则流入城市,成为鲁尔或萨尔区那些矿井和工厂里日薪相当于一吨煤离岸价百分之二的劳动力后备军。”

  “陛下,您问我看到的另一面是什么。我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齿轮系统。煤炭和钢铁是燃料,血肉之躯是耗材。”

  “利润和地租沿着设计好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流向顶端的少数人。而那些生病、伤残、衰老、负债的工人和农民被毫不留情地剔除、替换,新的更廉价的齿轮被从乡村或更贫困的地区补充进来。”

  “这个系统很高效,因为它最大限度地压榨了每一个齿轮的剩余价值。但它也极其脆弱,因为它的繁荣建立在大多数齿轮朝不保夕、没有未来、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基础之上。”

  “任何一点外部的冲击都可能让某个关键部位的齿轮突然卡死,进而引发连锁反应。”

  “而系统本身没有为这些磨损的齿轮准备任何缓冲或修复机制。当磨损积累到一定程度,崩解可能只是一夜之间。”

  让特奥多琳德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年轻人没有抽象的主义和激昂的口号,而是由一个个冰冷数字支撑起来的生存困境。

  那些数字刺破了帝国繁荣那层光鲜的绸缎,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针脚。

  良久,特奥多琳德才回过神:“所以……在你的画面里,帝国就像一台设计精妙却冷酷无情、随时会自我毁灭的机器?”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和运作逻辑的一种推演,陛下。”克劳德谨慎地选择用词,“它未必是唯一的画面,但它揭示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风险?那你告诉朕,怎么办?既然你看到了问题,既然你说得如此清晰。告诉朕,如何才能不让这台机器崩解?如何让它变得不那么……脆弱?”

  这个问题恐怕已经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问过那些老顾问,问过那些大臣,也问过她自己,却从未得到过真正让她信服或者让她觉得有可能做到的答案。

  “陛下,我知道怎么办。”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您不会爱听。”克劳德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了少女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疑虑和一丝怒意取代,“而且,那不现实。至少,对现在的德意志帝国来说,是空中楼阁。”

  “什么意思?”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戏弄朕吗?”

  “不敢。”克劳德微微摇头,“我的意思是,有一种理论上的解法,但它需要特定的土壤和条件。而这种条件德国没有。”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标注着殖民地的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先点在了那片被涂成红色的横跨全球的庞大区域。

  “如果是英国,面对类似的内部压力,它的统治阶级有更从容的回旋余地。为什么?因为他们有这个,广袤的殖民地。”

  “当本土的工人活不下去、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的时候,英国工厂主可以威胁将产业转移到印度或埃及,那里的劳工成本不及本土十分之一。”

  “当本土社会矛盾激化到需要缓解时,他们可以从殖民地掠夺的巨额财富中拿出一小部分,用来建立初步的劳工保障、改善公共卫生”

  “这被称为社会帝国主义,用外部掠夺来补贴内部稳定,转移矛盾。他们有足够的血包可以输,哪怕效率低些,浪费些,也能撑很久。”

  他的手指移动,点向了地图另一侧那片新兴的土地。

  “如果是美国,它也有它的优势。它拥有一个正在快速膨胀的,受关税保护的庞大国内市场。”

  “数千万移民源源不断涌入,既是劳动力,也是消费者。他们的资本家可以通过规模化生产、技术进步和内部市场扩张来消化成本,应对工人争取权益带来的压力。”

  “他们可以搞保护主义,关起门来慢慢调整,因为他们的国内市场足够大,大到可以孕育出摩根、洛克菲勒这样的巨头,也大到可以承受一定的社会改良实验而不至于立刻被外国竞争者击垮。”

  然后他的手指最终落回了地图中央那片代表德意志帝国的区域。

  它强大,工业心脏蓬勃跳动,但也被紧紧夹在法俄之间,海外殖民地星星点点,与英法相比堪称寒酸。

  “而我们,德意志帝国,我们有什么?”

  “我们没有英国那样取之不尽的殖民地血库,无法将内部矛盾大规模转嫁出去。我们也没有美国那样天然受保护的、无限广阔的国内市场。”

  “我们的繁荣高度依赖出口,依赖我们在国际市场上用质量、效率和相对低廉的人工成本拼杀出来的竞争力。”

  “所以,陛下您问怎么办?那些理论上最能修复齿轮的办法,比如强制缩短工时、大幅提高工资、建立由国家财政兜底的全面社会保障、对容克土地进行激进改革甚至部分国有化、对垄断利润课以重税并用于公共投资和社会福利……”

  “这些举措,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会立刻冲击我们那高效但脆弱的竞争力。”

  “资本家会尖叫着利润下降,威胁要将工厂迁往人工更便宜的地区。容克地主会动用他们在议会和军队的全部影响力反扑。我们的工业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会失去优势。而没有殖民地利润反哺,国库也难以长期支撑庞大的社会福利开支。”

  “这就像给一台正在全速冲刺、零件已经发烫的机器,突然浇上一盆冷水降温。”

  “机器可能会停下来,某些零件甚至会因为热胀冷缩而崩裂。而我们的对手,他们的机器要么有外部冷却系统,要么本身材质就更耐热,他们可以慢慢调整,我们却可能因为这一步调整,就直接在赛道上抛锚,甚至被后来者碾过。”

  “所以最直接的解法会让我们失去竞争力,动摇国本。维持现状则是坐在火山口上,等待地火焚身。这是一个死结。至少,在传统的框架内是死结。”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令人心焦的噼啪声。

  然而,克劳德的话锋,陡然一转,他决定拿出两个概念,王朝社会主义和法团

  法团弊病不少,常常与特殊意识形态绑定,但若执行得当,这将是资本主义国家改良的最优方案

  王朝社会主义是俾斯麦设想中的理想德国社会,完备的保险体系,系统的调节机制,虽然没法消除阶级矛盾,但是是德意志第二帝国框架内的最佳出路……

  “陛下,我这里有一个设想。一个或许能解开这个死结的设想。”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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