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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95节

  她把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

  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物,一本翻烂了的席勒诗集,几本小册子,一管用到底的廉价颜料,几支秃头的炭笔,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半个黑面包。

  冷。七月末柏林的凌晨,寒气依然能渗进骨头缝里。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旧裙子根本挡不住。

  她用力把膝盖往胸口缩了缩。她把脸埋进臂弯,试图从自己单薄的身体里再榨出一点点热量。

  饿。

  那半个黑面包是昨天中午从一个好心的面包店老板娘那里讨来的……不,不是讨,是用劳动换的。

  她帮那胖妇人搬了十几袋面粉,从车上卸到后厨。

  胖妇人擦着汗,看着这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姑娘叹了口气,掰了个黑面包给她。

  饿的感觉一开始是胃里烧灼的绞痛,然后是虚弱,手脚发软,头晕。

  熬过那个阶段就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胃好像睡着了,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呐喊,对能量,对热量,对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她现在就处在这种麻木的边缘,思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变得迟缓、飘忽。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柏林街头,像条野狗一样蜷缩着?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林茨……那是起点。

  父亲是个严肃、固执、总梦想着子女能成为体面公务员的小职员

  他在她十四岁那年死于肺病。

  母亲拖着病体勉强支撑着家。

  而她希塔菈从小就显得“不一样”。

  邻居家的女孩们玩娃娃,她更喜欢爬到镇子旁的小山坡上,看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在作业本背面涂抹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

  她想去维也纳艺术学院当画家。

  父亲在世时对此嗤之以鼻:“艺术?那能当饭吃吗?女孩子,学点实用的,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父亲死后,母亲虽然忧虑,但看着她眼中那份执拗,最终叹了口气,变卖了家里最后几件稍微值钱的东西,凑了一笔路费。

  “去吧,阿道芙,去试试。如果不行……就回来。”

  维也纳。

  十七岁,带着母亲的期望和寥寥无几的克朗,她踏进了那座梦中的城市。

  哈布斯堡王朝余晖下的维也纳,金碧辉煌,但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轻易就能吞噬掉她这样身无分文的外省女孩。

  艺术学院那场考试是她人生的分水岭。她准备了很久,画了无数练习,研究大师的作品,信心满满。

  可当她把画稿交上去,等待她的却是主考官毫不留情的评判。

  “线条……僵硬。构图……平庸。对光影的理解……肤浅。更重要的是,希塔菈小姐,” 老绅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裙子和粗糙的手指,

  “艺术需要天赋,更需要……滋养。一种对美、对生活、对历史的深刻理解和积淀。你的作品里只有……笨拙的模仿和……嗯,一种过于直白的企图心。抱歉,你不适合这里。”

  落榜了。

  她在学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衣着光鲜的学生们谈笑着进出,看着马车载着体面的绅士淑女驶过,看着夕阳把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染成金色。

  维也纳很美,但这种美不属于她。她口袋里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流浪……

  她试过找其他工作。

  餐厅女侍?人家嫌她瘦弱,端不动沉重的托盘。

  商店店员?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对顾客摆出那种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

  去洗衣房?那是真正的苦役。在蒸汽弥漫空气污浊的地下室里,用开裂的手在滚烫的碱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床单、衬衫

  工头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随时准备从她们的微薄工钱里再扣掉几个子儿,罪名可能是洗得不干净、损坏了扣子或者速度太慢。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换来的钱只够在肮脏的阁楼里租一个铺位,和七八个同样穷困潦倒的女工挤在一起

  冬天,维也纳的雪能埋到小腿。

  她接过扫雪的活,天不亮就扛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铁锹,在冻硬的街道上一下一下把积雪铲到路边。

  寒风像刀子,割着她的脸和手。

  手指冻僵了,裂开血口,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至少扫雪是按天结钱,现钱。

  她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搬行李。 这是她能找到的报酬相对最高的零活了。

  火车站的月台上,码头边,她和其他一些同样瘦骨嶙峋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起,等待那些需要把笨重箱子搬上马车或运进旅馆的旅客召唤。

  她比不过那些男人有力气,但她更便宜也更拼命。

  有一次一个带着好几个大皮箱的肥胖商人,看着她瘦小的身板,轻蔑地嗤笑:

  “你?算了吧,小姑娘,别把我的箱子摔坏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最沉的箱子扛了起来。

  箱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地疼。

  但她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的马车上。

  放下箱子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商人似乎有点惊讶,嘟囔着扔给她几个硬币,她默默拿起钱,走回等待的人群中,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粘在单薄的裤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行?她到底哪里不行?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搓洗衣物的碱水刺痛伤口时,在扛着沉重行李几乎要被压垮时,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她的力气天生就小,机会天生就少。

  那些体面的工作,那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职位似乎天然就把她排除在外。她只能做最脏、最累、最廉价,也最没有希望的活计。

  是因为她穷?因为没有钱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没有钱去买像样的画具和颜料,没有钱去旅行开阔眼界,甚至没有钱吃饱穿暖,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和健康?

  艺术学院的考官说得对,艺术需要滋养,而她连生存都困难,拿什么去滋养那点可怜的艺术梦想?

  是因为她来自外省?没有维也纳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社交网络?她的口音,她的衣着,她拘谨的举止,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这是个“下等人”,是个可以随意使唤、克扣、甚至欺辱的对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维也纳她看不到出路。那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糊口,却永远填不满房租和食物的无底洞。留在维也纳也只是慢性死亡。

  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个传闻中正在崛起的、充满活力的新帝国中心,柏林。

  报纸上说柏林在扩张,在建新工厂,需要工人。

  那里或许有机会,哪怕只是在流水线上做工,至少能有一份稳定的能吃饱饭的工作。

  又是一段颠沛流离的旅程。扒货车,徒步,偶尔打点零工换几个黑面包。终于她站在了柏林的土地上。

  但柏林似乎并不比维也纳更友善。

  这里更大,更吵,更冷漠。

  工厂确实在招人,但竞争也更激烈。

  无数像她一样从各地涌来的穷人聚集在招工处门口。

  她试过几次,不是因为力气小就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者干脆因为她是女人而被拒之门外。

  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最后这点黑面包吃完,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深蓝色渐渐褪去,变成灰白。

  巷子口传来了早起工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城市正在醒来。

  希塔菈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握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她再次翻开怀里那本纸张粗糙发黄的小册子。

  前几天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裹着旧大衣的年轻男人塞给她的,没收钱。

  那人说什么德意志的同胞、真正的敌人、觉醒的时刻,她当时又冷又饿,只想快点离开人群,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塞进了背包。

  现在,在这冰冷绝望的凌晨,在饥饿和疲惫将她的理性和判断力磨损到最低点时,她又一次翻开了它。

  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那些极富煽动性的文字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眼睛,缠住她的大脑。

  “……看看你周围!看看这肮脏的街道,这拥挤的贫民窟,看看你自己破烂的衣服和空瘪的胃!”

  “是谁夺走了本应属于德意志工人的面包和工作?是谁用金融的锁链扼住了我们民族的喉咙?是谁躲在豪华的别墅和银行里,喝着香槟,数着沾满我们血汗的金马克,却嘲笑我们的贫穷和懒惰?”

  “……是他们!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的国际寄生虫!那些操控银行、媒体、交易所,像蜘蛛一样趴在德意志经济网络上的毒瘤!”

  “他们用高利贷吸干农民的血,用垄断压垮诚实商人的脊梁,用廉价的移民劳工抢走真正德意志人的工作岗位!他们宣扬堕落的文化,腐蚀我们青年的灵魂,破坏我们传统的家庭和信仰!”

  “……他们无处不在,却又善于隐藏。他们有着看似体面的姓氏,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用虚伪的慈善掩饰贪婪的本性。”

  “但记住他们的特征,记住他们的名字!警惕那些控制了金钱、舆论和部分权力的异质分子!”

  “正是他们,在暗中破坏帝国的团结,挑拨阶级对立,让辛勤的工人、忠诚的农民、正直的容克和爱国者与真正的德意志人陷入贫困和绝望!”

  “醒来吧,德意志的同胞!认清我们真正的敌人!团结起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将寄生虫从我们民族的肌体上清除出去!为了一个纯净、强大、不受异质资本腐蚀的德意志!”

  希塔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字句。

  是谁夺走了她的面包和工作?

  在维也纳,那个拒绝她的艺术学院考官,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听起来不太德意志文化的中间名?

  那些光鲜亮丽、轻松就能得到一切的学生里,是不是也有不少来自富裕的据说控制着很多生意的家庭?

  在洗衣房那个克扣工钱、眼神刻薄的工头,她记得有人背后议论,说她丈夫在做什么票据贴现的生意,听起来就和钱有关……

  在柏林那些招工处的管事,那些用挑剔和轻蔑眼神打量她、然后挥手让她走开的人,他们背后是不是也有那些寄生虫的影子?

  那些住在宽敞明亮公寓里、坐着马车、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体面人,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吸食像她这样的人的血汗才过得如此滋润?

  父亲的早逝,母亲的劳累,艺术梦想的破碎,在维也纳和柏林遭受的无数白眼、欺辱、和非人的劳作,此刻饥寒交迫蜷缩街头的绝望

  她一切的苦难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一个清晰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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