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96节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她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透支了生命。
不是因为她天生愚笨。她热爱艺术,渴望知识,席勒的诗句曾让她在困顿中感到一丝慰藉。
不是命运无常。命运不会如此具有针对性地折磨一个人。
是因为有他们。
那些小册子里描述的,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专门吸食像她这样的真正德意志民族血肉的寄生虫。
是他们控制了教育资源,让她无法进入艺术学院;是他们掌控了经济命脉,让她只能做最卑贱的工作;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让她永远在生存线上挣扎;他们还散布着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行、让她自我怀疑的堕落文化和虚伪道德!
愤怒开始在她空洞的胃里和冻僵的四肢中滋生、蔓延,迅速压倒了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
这愤怒如此强烈,因为它为她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所有无法解释的不公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标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恨不得要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捏碎。
“寄生虫……” 她嘶哑地吐出这个词,带着刻骨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
她环顾四周,这条肮脏背街的墙壁,墙角堆积的垃圾,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这一切不都是他们制造的废墟吗?是寄生虫们吮吸了德意志的血液,留下的残渣和垃圾场!
阶级?
在维也纳流浪时,她曾在某个工人聚居区的墙角,见过有人偷偷张贴褪色的传单,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打倒资本家。
也见过零星的小规模工人集会,穿着工装的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喊着八小时工作、提高工资的口号。
那些社民党或共产党的人,他们似乎也在愤怒,也在控诉不公。
但他们说的是阶级。是工人对抗资本家
可“阶级”是什么?是像她在洗衣房、在火车站扛包时那样,和那些同样衣衫褴褛的工友站在一起就是阶级吗?
可那些工友里有酗酒打老婆的,有偷奸耍滑欺负新人的,有为了一点微薄工钱互相使绊子的。
当工头克扣工钱时站出来抗议的永远只有少数几个人,其他人要么麻木地低头,要么悄悄溜走。
所谓的团结脆弱得像阳光下的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而且资本家又是什么?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她从未见过真面目的工厂主?还是那些在招工处用鼻子看人的管事?是那些控制着商店、银行、报纸的、拥有奇怪姓氏的大人物?这个概念太模糊,太遥远,也太……无力。她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恨谁,该怎么去“联合”。
更重要的是那些社民党和共产党的宣传里充满了她听不懂的拗口术语,什么剩余价值,什么生产资料社会化,什么历史必然性……
那些穿着略体面些、自称同志的演讲者,虽然语气激昂,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带着一丝对像她这样衣衫褴褛的女工的疏离和高高在上。
他们谈论的未来,那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听起来很美
但就像维也纳艺术学院考官口中的艺术滋养一样,对她这个连今天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另一个世界的奢侈品。
阶级是抽象的。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演讲里的口号,是遥远而模糊的敌人阵营。
但民族,是具体的。
是流淌在她血管里的、属于德意志的血液。
是她从小在林茨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熟悉的天空和土地。
是席勒诗篇中赞颂的、属于德意志精神的高贵与激情。
是小册子里描述的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传统的、特征鲜明的他们。
德意志是她的。是像她这样,流着同样血液、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千千万万真正德意志人的。
那些寄生虫和那些异质分子,他们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东西
他们偷走了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受教育的机会,甚至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阶级的压迫或许难以捉摸。但民族的掠夺,民族的屈辱,民族的生存空间被异质者侵占和腐蚀,这种感受是如此真切,如此血淋淋,如此……易于理解和传播!
她不需要懂复杂的理论,只需要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摸摸空瘪的胃,想想自己遭受的白眼和欺辱,再听听小册子里那些直白的指控,一切就都合理了!
“社民党人发动工人……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农民,在沉重的税赋和地租下挣扎;小店主,在垄断巨头的挤压下破产;手工业者,被机械化大生产逼得走投无路;像她父亲那样的底层公务员,在僵化的体制和微薄薪水中耗尽生命;甚至那些拥有土地和荣誉的容克贵族不也在抱怨暴发户资本家抢走了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吗?
他们不都是受害者吗?不都是被同一个敌人所伤害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工人这个狭小的框子里?
为什么不能团结所有真正德意志人去对抗那些只知攫取的敌人?
阶级的标签会制造分裂,工人和农民,市民和容克彼此之间也有矛盾。
但民族的旗帜却可以覆盖一切!在为了德意志、清除民族肌体上的寄生虫、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这面大旗下,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所有的苦难都可以找到一个共同的罪魁祸首!
她要做的,不是去组织罢工,不是去争论剩余价值,不是去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历史必然性。
她要做的是呐喊!是控诉!是指出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敌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贫困,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屈辱,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为有那些躲在暗处、操控一切、吸食德意志民族血液的寄生虫!
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是他们夺走了工作机会,是他们抬高了物价,是他们用堕落的文化腐蚀青年,是他们在破坏德意志的传统和纯洁!
她要煽动!不是煽动阶级仇恨,而是煽动民族义愤!用最直白、最富有煽动性、最能引起底层共鸣的语言去描绘我们与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享受着不义之财的蛀虫感到恐惧!让他们听到街头巷尾被逼到绝境的真正德意志人发出的怒吼和质问!
希塔菈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
那股因愤怒和顿悟而激起的短暂热流,迅速被身体真实的虚弱和饥饿所吞噬。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那本小册子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要……要说出来……要让人们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想对着空旷的巷子、对着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发出呐喊。
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巷子口那些晃动的人影,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扭曲、旋转起来,融化在一片灰白色的光晕里。耳边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大
她转身用手扶着墙壁想站稳,想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控诉,去呐喊,哪怕只是用她虚弱的声音喊出那个敌人的名字。
可双腿软得不行,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随即是更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她趴在地上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手臂也在打颤。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耳边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然后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她。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一动不动地趴在了肮脏冰冷的石板地上。
“所以说,鲍尔,你整天闷在总署或者研究院会憋坏的!人需要放松!需要点……嗯,刺激!”
菲利克斯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走在克劳德身边,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他今晚的娱乐项目。
“地下拳击赛!就在东区!我跟你讲,绝对原汁原味,够劲儿!没有那些贵族俱乐部里的假惺惺的规矩,上去就是干!血流满地!骨头折断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男人的运动!”
“比看歌剧、听那些老古董扯淡有意思多了!而且还能下注!小赌怡情嘛!我上礼拜在那儿赢了不少钱!今晚带你去开开眼,保证你忘掉那些烦人的公文和机器!”
克劳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听着。
他今天确实是被菲利克斯硬从资源总署拖出来的。
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怎么把冲锋枪的概念合理化地抛给武器工程师,画草图,查资料,研究现有的自动武器原理
还要应付总署扩张的文书工作,以及艾森巴赫那边关于海军预算和总署章程的询问,头大如斗。
菲利克斯这个纨绔虽然不务正业,但消息灵通,在柏林三教九流都有点门路,偶尔也能提供点意想不到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最近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些,至少在谈论他那位小姐时,眼神里的光是真的。
克劳德琢磨着,或许能从他这里侧面打听一下宰相府和柏林上层对总署扩权以及对近期法国间谍风波的真实反应
顺便也出来透透气,转换一下被技术和公文塞满的脑子。
“东区?你确定是这里?我记得你以前可看不上这种地方。”
他印象中的菲利克斯,出入的是蓝鸟俱乐部那种地方,玩的也是桥牌、赛马之类体面的消遣。
“嘿,这你就不懂了!” 菲利克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高级俱乐部有高级俱乐部的玩法,但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野趣!”
“再说了,那些真正能打的狠角色谁去正规拳击场啊?都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黑拳!那才叫真本事!而且……偶尔换换口味,不也挺有意思?就当是……嗯,体察民情嘛!”
克劳德无语。体察民情体察到地下黑拳场,艾森巴赫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
不过菲利克斯有一点说对了,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确实是了解柏林底层某些灰色地带和暗流的好窗口。或许对总署未来的工作也有点参考价值(不见得)?虽然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也更脏乱的巷子。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野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警觉地抬起头,随即又迅速窜进阴影。
“就在前面,拐个弯……” 菲利克斯正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看到了。
就在前方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看身形,很瘦小,像个未成年的孩子,或者……女人?穿着一身深色旧裙子,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脸。旁边地上似乎还散落着什么东西。
“我靠!”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克劳德身上,“这……这什么情况?喝多了?还是……死了?”
克劳德也愣了一下,心头一紧。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心头一沉,又迅速移到颈侧。
还好,还有微弱的脉搏。很慢,很弱,但确实还在跳。
“还活着。” 克劳德沉声道,同时小心地将地上那人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
一张苍白、瘦削、颧骨高耸的少女面孔露了出来。
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混合着污垢。
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着已经快不行了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她袖口磨破的旧裙子,扫过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的帆布背包,又落到她手边那本浸在血污里的小册子上。
他甚至不用去看小册子的内容,光是那充满煽动性的标题字体和排版就足以让他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一个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少女。身边是一本极端民族主义的煽动性宣传品。
克劳德看着地上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紧锁。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量不多,主要是皮外伤。
关键是这脸色,这微弱的脉搏,这冰凉的体温,还有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典型的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失温,很可能还有脱水。再不救治估计真就熬不过今天了。
“卧槽……” 菲利克斯也凑了过来,看清是个年轻姑娘,而且状况这么惨,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