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588节
这回没有让他晕过去,裴液就支着头看着她割开自己的皮肤,一会儿捏着几块儿碎骨皱眉比对拼凑,一会儿把手伸进肚子揉按摸索内脏,然后染着一小臂的血出来……
裴液这时大概理解了屈忻为什么喜欢给他开刀,显然对这具强健的身躯而言,这种庖丁解牛的刀法造成的损伤是真的睡一觉就能完整如初,医者可以放手施为而不必担心伤者的脆弱,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任意挥洒技艺的平台。兼以他总是面对各种难得一见的敌人,留下诸多难得一见的伤情,更是这种极于医道之人眼中的珍稀患者……
遮着口鼻的屈忻斜眸瞥了他一眼,将手捏住的筋轻轻一提,裴液手猛地一抽,整个人挺了起来朝她倾斜过去。
“你干嘛啊?”
“没什么,试试你这条筋完不完整。”屈忻淡眸中升起些满意之色,手指把玩了两下筋头,“圆润干净,鲜嫩强韧,真想抽出来瞧瞧。”
“……我前几次昏着的时候,你也自言自语这种可怕的话吗。”
“没,我是在用暗示征求你的同意。”
“我怎么可能同意。”
“我会给你按回去的嘛。”屈忻淡叹一声,将两截筋用一药膏续起来,“你确实骨脉清奇,即便不修行,也是练武的好苗子——常人这条筋比你要短上两寸,你这个感觉可以打个结了。”
“这也是暗示吗。”
“不可以吗。”
“不可以。”
安静了一会儿,屈忻平声道:“其实我现在有把握把一个人的身躯改造得更合用些,截一截筋脉,磨一磨骨头……裴液,你知道吗,其实并非天生的就是最好的。”
“不,行。”
于是屈忻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默默修理着他的每处伤口,裴液早知道这人嘴里才不会有什么真正的闲聊,一切看似正常的对话都是为了她暗中不可告人的目的。
有时候这个目的是医术,有时候这个目的是银子,有时候这个目的是嘲讽他。
接骨、续筋、梳脉,细致活耗费了一整个上午,屈忻最终摘了手衣面罩,洗净刀具,拿酒巾给他擦净身上血迹,一切妥当后,竟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对着裴液沙沙动了起来。
“……你干嘛?”
“别动。”屈忻低头淡声道,不时抬眸瞧他一眼。
裴液另一个巨大优点就是总能做个乖巧的病人,于是安静仰躺着望着房梁,足足一刻钟后屈忻“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他才支肘起身。
这倒是前几次没有过的环节,但瞧屈忻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他也懒得再问,坐起来穿好衣裤,系着扣子时少女已收敛好东西,转头道:“走吧,不是还有一事吗,说要瞧一位疯症病人。”
“你说郭侑啊,是得你瞧瞧,不过他大概不是疯症,是心神境受损。”裴液低头穿上鞋。
“疯症本来就会导致心神境混乱。”屈忻瞧他一眼,“你又不学医,少乱发表些意见吧。”
“……我就爱说话。”裴液翻个白眼,站起身来。
两人掀开帷幕,裴液仰头笑道:“你还真是一直有这习惯,外出行诊都要围一圈纱幔。”
“病人隐私是写在《医德》里的,而且剥你衣服时金面具在殿中,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围上。”
裴液这时想起了崆峒时他走进明姑娘诊室时,屈忻那句“防一些不敲门就进来的人”,当时觉得冷言冷语,这时竟有些慰切。
笑道:“你老乱起外号,什么金面具,人家是晋阳公主,是我顶头上司的上司。”
“我认不太清人脸,从小是这样称呼人的。”屈忻平声道,“何况这个公主本来就没有脸。”
“不过围上后她还是进来了。”她又补充道。
“?”
“因为她说这是她的地盘。”屈忻道,“而且她给三百两的药费。”
“……你不是读过《医德》的吗!”
“是啊,我《医德》一直是丁下。”屈忻道,“不知怎么就是上不去。”
“……”
“我们当时是聊些事情,关于泰山药庐向宫廷输送医士的事。”屈忻淡淡瞥他一眼,“你别老把自己身体看得很值钱,除了我没人把你那破破烂烂的百多斤肉当宝的。”
“?”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但是又很怪,裴液警惕地皱眉瞧了她两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裴液走出自己殿门,已是高日在天,朱镜殿里一如既往地冷寂,但院中有一道昳丽的红影,李西洲立在一株梅树前发着呆,瞧见他们出来才转过身。
“屈神医果然名不虚传,这已瞧着气色如常了。”
“要真个得用的话,还得至少三天后。”屈忻停下步子,极礼貌地行了一礼,“幸得殿下信任,屈忻感怀不尽。”
“从前只闻小神医大名,今日才得一见,日后有牵连处,可多多携手。”李西洲微笑道。
安置郭侑的偏殿就在对面,两人别过院中女子,进了另一边的殿门。
殿中还没怎么收拾过,只亮着两盏移来的灯。
“你以后尽量多帮这个金面具公主做事。”屈忻压低声音道。
“干嘛?”
“她有钱。”少女言简意赅,“而且比李缥青有钱得多。”
裴液懒得理她,跨过第二道殿门,瞧见了郭侑熟悉的身影。
苍白的头发,蜷缩的身体,破旧的衣裳,只这时身上被披了件暖氅。而旁边来往忙碌着一位高挑女子,正在烧水备布,正是李先芳。
裴液跟着屈忻来到郭侑身前,这位老人依然是呆怔沉默地坐着,那双眼睛没有失明,却仿佛看不见任何东西。
“你试探过他的心神境?”屈忻瞧了一会儿这双眼睛,跪坐在了郭侑身前,低头打开了自己的箱子。
“嗯,我把一种心神诏令投入过他的心神境,问他当年明月宫刺杀之事,他反应很大,说了一些东西。”裴液道,“但那之后就又是这样了,说什么都没有反应。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他,但只凭那种心神术的话,一来我担心他心神受不住负荷,可能一问便崩溃了;二来那样问,他口中言语有时候没有逻辑。所以请你瞧瞧,若实在不行,我还用那种办法就是了。”
屈忻抬眸看了眼:“这是位玄门抟身。”
“是。”裴液也在她旁边蹲下,“所以我也想请你看看他疯掉的原因,是不是被什么人所害。”
“你握住他的手,别让他打我。”屈忻从箱中摸出一种透明的膏体抹在手上。
“他不打人的。”裴液轻叹一声,依言握住老人的手。
屈忻将两只手放在郭侑脑袋两侧,冰凉的感觉似乎令他有些茫然,微微抬起头来,却确实没有反抗动作。
“头颅没有损伤,不是外伤所致。”屈忻放下手来,“一般来讲,宗师命门被陌生修者按住,下意识会被激怒,有所反击。他如此反应,大概说明两件事,一是他性格很温和,没疯时也不惯使用武力;二是他意识陷在某种自己编造的世界里,对外界刺激很迟钝。”
裴液怔了一下,两样全中,不禁朝少女竖了竖大拇指。
“你说为人所害,我瞧也未必。”屈忻看着老人的眼睛,继续道,“我见过一些心神术造就的损伤,伤者往往痴傻或存在障碍,而他更像是陷入在自己本有的某种记忆或梦境中,把自己包裹了起来,隔离了外界……这个其实像受到外界难以承受的刺激后的崩溃逃避。”
“……宗师也会这样脆弱吗?”
“即便到了天楼,人的心神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屈忻道,“宗师心魄往往强大,是来自于修行中的历练。但如果没有修行心神术法,人的心神依然最受过往与性格、情感的影响,但这一切在同一处引爆时,就足以形成创伤。”
“那,你能治吗?”
“我学过治疗这种病症的医术。只是太久了,他的‘梦境’估计已经固化成了真实,要把他拽出来,恐怕会是一次不可逆的撕扯。”屈忻微微捏着下巴,“不过能治,因为我是小药君。”
第620章 郭家遗脉
“你能治?”裴液微讶,他进入过面前老人的心神境,从来没想过那里还存在梳理清晰的可能性。
“灵术和医术不是一条路。”屈忻垂眸翻着箱子,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医士有医士的办法。”
“我以前看的话本故事里,这种病人往往是江湖神医看了摇头喟叹的。”裴液思忖道,“原来那些写话本的只为自己写着方便,竟是贬低了你们医道么。”
“这种离魂一类的疑病怪症,确实是最无从下手,九成九的医典中对这种病症都含糊其辞,或者以讹传讹,或者囫囵挪写,没有可以确信的方子,以此而言,这确实是医道上一片浓雾。”屈忻打开了一包极细的针线,“不过泰山药庐不会对任何症疾避之以难,一切人身上出现的问题,我们都会解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付出再多成本也在所不惜。”
裴液肃然起敬,谦虚问道:“那这个要怎么治?”
屈忻偏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的暗示是,你去把金面具叫来,我先跟她确定一下诊金。”
“……”裴液翻个白眼,站起身来,“本来就不会好好说话,还学什么暗示。”
“是么,崔照夜她们说我讲话太直了,不招你喜欢,我才学的委婉表达。”
裴液面无表情地朝她竖个大拇指,转身走出殿外去了。
片刻他跟在李西洲身后进来,女子捏着一封厚信,另一只手端着一方烛台,搁在桌上,道:“偏殿冷暗,屈神医若觉不便,可搬到主殿去。”
“劳殿下费心,不必了。”屈忻将刚刚写好的医单递与她,平声道,“病者年五十二,抟身之境,病灶在颅,症定为离魂,拟施以‘灵枢叩心’之术,今日诊金计一百二十三两,详处在此,请殿下过目。”
李西洲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本宫早耳闻‘灵枢叩心’秘术,未料屈小药君竟肯于敝处一展。至于诊金不必再言,阁下每在朱镜殿行医一次,本宫皆奉三百两为答谢,有多之酬补,无少之退还,请切勿再言。”
屈忻素淡平冷的脸摇了摇:“针药之价,皆是前定;泰山医士,不受高禄。只一百二十三两便是。”
裴液瞪大了眼。
“那剩下的便捐与泰山医楼了。”李西洲亦不多言,将手中厚信搁在旁边案上,“屈神医晨时所求的病者身世背景,望能稍佐医事。”
裴液微怔瞧去:“这是郭侑的?”
李西洲轻敛裙裾,在案前坐了下来:“是,你查到他的那晚,许绰就朝仙人台索要了,这是一昼夜间检索到的信息。”
这案子摆得不远不近,刚好不干扰行医,又瞧得清清楚楚,李西洲就支颐看着。
朱镜殿里就这么几个人,这时全在这里,李先芳端着热水来将老人头颅擦洗干净,屈忻先取了一枚薄刃,簌簌地将遮盖头颅的苍发尽数剃了下来。
屈忻喂他吃了一枚丹药,这颗苍老的头颅就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时不时左顾右盼,只定定地望着身前的少女。
裴液竟真在这洗净的五官上看出一些年轻时的俊雅温和。
“病者我已查验完毕,没有其他伤病,一身修为也仍在。”屈忻取出针具,“裴液,你来帮我。”
裴液走上前:“做什么?”
“这套针法需以温凉之真气包覆颅脑,但宫中禁绝渡气,我的真气进不去针里,就暂以你那火焰为替代。”屈忻穿针引线,将不知是何材质的细丝穿入针中,裴液这才瞧出那针竟然是柔软的,“然后以你这火焰引渡他自己体内的真气,为我们所用便是。”
“‘温凉’是何等温度?”
屈忻朝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烫我。”
裴液弹出一小朵火焰,悬在少女指尖下,很快指尖便有些红润。
“现在慢慢降低温度,至我说‘可’时便停。”屈忻闭着眼静静感受着。
裴液依言下调温度,约过了五息。
“可。”
裴液停下来,颇觉神奇地看着那朵焰花,竟然真的精准感到了那种“温凉”之感。
屈忻将微红指尖在嘴里含了含:“这个感觉是行医常用的,许多药徒十几二十年都无法精准找到,因此药道难以更进一步。”
她将针具排在面前:“我每施用一枚针,你便以火焰顺着细线导入,包覆住针体。”
裴液认真点头:“但我还不清楚你究竟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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